天刚亮,阿沅就醒了。灶台边的油灯早灭了,灰里还压着半块没烧完的炭。她搓了搓手,指尖发僵,昨夜歇得晚,梦也没做踏实,可眼皮一睁就得干活。
门外那块烧焦的“沈”字木牌还在门楣上挂着,风吹得它晃了晃,像句没说完的话。
她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,路上碰见几个昨儿领过餐券的汉子,正扛着锄头往废墟走。有人看见她,远远喊了声:“阿姐,今天还熬粥不?”
“熬。”她应得干脆,“今儿不止有粥。”
话音落,人已走远。汉子们互相瞅一眼,脚步都快了些。
回到棚子,她刚把水倒进锅里,就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食肆前,帘子一掀,萧砚 stepped down。他换了身鸦青色长袍,腰带束得利落,脸上没什么疲色,倒像是睡足了觉来的。
他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个红绸盖着的长条木匣,稳稳放在门前空地上。
“说好要做新的。”萧砚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,“我让人连夜雕的。”
阿沅没动,只盯着那匣子看。红绸底下轮廓分明,是块匾。
“浪淘食阁。”他念出四个字,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沙里淘金,浪里淘味。配你这锅里的东西。”
她嗤了声:“听着倒像个江湖骗子开的黑店。”
“那也得有人先信这是店。”他抬手一挥,随从掀开红绸——一块乌木漆底金字的匾额赫然显现,“浪淘食阁”四字笔走龙蛇,金粉在晨光下一闪,刺眼得很。
阿沅眯了下眼。
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只是转身进了棚,拿出昨日用剩的竹竿和麻绳,递给萧砚:“挂高点,别让小孩伸手就够着了。”
两人一个扶梯,一个递工具,随从踩着梯子把匾额钉上门楣正上方。旧木牌被取下来时发出一声轻响,落在泥地里,再没人多看一眼。
新匾一挂,整片破棚都像变了样。
阿沅退后几步,仰头看。阳光斜照在“阁”字最后一钩上,金光跳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至少不像个难民窝了。”
萧砚站在她旁边,没接话,只轻轻咳了一声。肩上的伤还没好透,动作大了会牵着疼,但他没提。
这时,李嫂抱着孩子路过,脚步顿住,仰头看了半天。“哎哟,这……这是正式开张啦?”
“算是。”阿沅转身进了棚,拿出几条红布,命人绑在竹竿上插在门口两侧,“今儿首匾开张,粥面半价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不到半炷香工夫,昨儿来换过饭的劳力全来了,围着棚子转悠,一边看匾一边闻香。
“真半价?”
“白纸黑字写着呢。”她指了指门口新挂的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今日优惠,字迹工整。
“那我可得多吃两碗!”
人渐渐聚起来。阿沅开始生火,锅一热,姜丝下油,虾干爆香,米粒滚进锅里噼啪作响。粥香混着柴火气冲出去,连巷尾晒咸鱼的老汉都拄着拐杖挪了过来。
正忙活间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支商队从村道拐进来,五六辆骡车,前后都有骑马的护卫。领头的是个穿褐袍的中年男人,勒马在“浪淘食阁”前停下,抬头看了看匾,又低头闻了闻空气。
“好香。”他说,“灾后还能有这等烟火气,难得。”
手下人掀开车帘,里面坐着两个衣着讲究的妇人,探头一看,也笑了:“这招牌起得有意思,‘浪淘’二字,听着就有故事。”
他们下了车,在棚下坐下。阿沅亲自端上海鲜粥,外加一小碟腌萝卜。那人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米软而不烂,虾干够劲,姜压得住腥,火候老道。”
“您懂行。”阿沅站在桌边,笑着拱手,“小店刚立名,往后常来就是捧场。”
那人哈哈一笑:“我走南闯北,没见过哪家灾后第二天就敢挂牌子的。有胆识。”
吃完付钱时,他多塞了枚铜板在桌上:“留着,下次给我留个靠门的位置,我想看看你这‘浪淘’是怎么淘出金子的。”
车队走远后,村里人围上来问:“刚才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,但穿得不像普通人。”
“听口音是南边来的。”
“他给的小费能买半袋米!”
阿沅没说话,把那枚铜板收进陶罐里,和别的钱分开搁着。
中午前,她让人把侧墙清理出来,挂上一块新刷过漆的木板,用毛笔写下一行字:
**三日后,尝鲜第一道——海月醉虾,敬请期待。**
字写得不算多漂亮,但清清楚楚,引得路人频频驻足。
有个挑担的老客问:“啥叫‘海月醉虾’?”
她摇头,只笑:“好菜如美人,未见其容,先闻其香。”
“那你这香在哪儿?”
“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还没点火。”
人群哄笑。她也不恼,挨桌告诉刚吃完的客人:“下一味,更胜今朝。”
有人不信:“海鲜粥都这么好了,还能怎么胜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她眼神一弯,语气笃定,“我做饭,从不吹牛。”
到了下午,路过的行人明显多了。有赶集的婆子,有修船的匠人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外乡客,专程绕道来看这块金字招牌。
萧砚一直坐在棚角喝茶,不动声色看着人流。直到日头偏西,他才起身,对阿沅说:“可以了。”
“什么可以了?”
“名声起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“接下来,就看你能不能守住这四个字。”
她擦着手,点头:“我会让‘浪淘食阁’四个字,比你的商号还响。”
他笑了笑,没反驳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前,他留下一句:“明日我会派人送一批新瓷碗来。别用土陶了,配不上这匾。”
车轮启动,碾过碎石,渐行渐远。
阿沅站在原地,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村道尽头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米浆的手。
她走进棚子,打开食材箱,开始清点:虾干、海苔粉、野山蜜、梅浆、新采的嫩姜……一样样列在纸上。
灶台上的大锅已经洗好,倒扣在架子上晾着。锅底那道裂口,她让铁匠焊过了,用指甲抠了抠,结实得很。
明天要用的米提前泡上了,水清亮,没浮糠。
她摸出发间的鱼形木簪,在纸上画了个圈,圈住“海月醉虾”四个字。
外面天快黑了,最后一批食客吃完离开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匾额。
金漆在暮色里沉下去,但仍看得见那四个字。
阿沅吹熄了油灯,没进里屋,而是搬了张小凳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慢慢削着一根竹签。
刀锋划过竹节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
天还没亮透,阿沅已经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。昨晚泡的米捞出来滤水,锅底抹一层薄油,米倒进去翻炒片刻,再添井水。火苗舔着锅底,咕嘟声一起,香气就往外冒。
她刚把第一锅粥搅匀,门口已经有几个人站着了。
“这么早就来?”她抬头问。
“怕来晚了没位置。”那人搓着手,“昨天那粥,香得我半夜醒来还想喝。”
阿沅没笑,只点点头:“稍等,马上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,沈青拎着一筐新鲜海蟹从巷口跑来,裤脚卷到膝盖,鞋上全是泥。“阿沅!我顺路去码头拿的,最肥的三筐都抢到了!”
“放那边。”她指了指洗菜台,“赶紧洗手,待会儿要炸虾饼。”
沈青应了一声,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立马开始剥蟹壳、剔肉。两人配合多年,不用多说,一个切姜一个调酱,节奏卡得刚刚好。
太阳完全升起时,食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喝,有人蹲在石墩上扒拉面条,更多人是伸着脖子往里看,想瞧瞧今天有没有新花样。
“听说三日后要出新菜?”一个背着包袱的行脚商问。
“嗯。”阿沅一边盛粥一边答,“现在不告诉你是什么。”
“那我能预定吗?”
“不能。”她把碗递过去,“先吃着眼前的。”
中午一到,人更多了。几张临时搭的木桌坐得满满当当,沈青端着托盘来回穿梭,胳膊上搭着湿毛巾,一趟下来汗都浸透了后背。他把一碗“海韵三鲜”放到靠墙那桌,刚转身就被客人叫住。
“小哥,再来一份!这汤鲜得离谱,蟹肉嫩得像含化了!”
“鱿鱼片也滑,蛤蜊够味,这高汤是怎么吊的?”另一人追问。
沈青咧嘴一笑:“秘方,不外传。”
那人拍桌子:“值这个价!再来一碗米饭!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桌也跟着喊起来。阿沅在灶台后听见了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,手上动作一点没乱。火候差半分,味道就变了,她宁可慢也不能错。
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,其中一个始终没怎么动筷子,只顾低头喝水。另一个倒是吃了两口,却把剩下的悄悄倒进袖袋里。
他们没注意到,茶摊那边,萧砚坐在遮阳伞下,折扇轻摇,目光扫过整个食肆门口。他抿了口茶,低声对身边人道:“记下左边第三个,袖口鼓囊的,回头查路线。”
那人点头,不动声色把一张小纸条塞进鞋底。
日头偏西,最后一拨客人终于吃完走人。阿沅关了灶火,锅铲扔进盆里,整个人往小凳上一瘫。沈青靠着门框喘气,衣服前襟全是汤渍,右手虎口还贴着块膏药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明天还能撑住不?”
阿沅没答,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食材箱前掀开盖子。她拿出几只海月贝,掰开看了看肉质,又拎起竹篓里的活虾,一条条检查活力。
“明天要做新菜。”她低声说,“得早点备料。”
沈青点点头:“我明早五更来。”
她嗯了一声,把虾放进清水盆里养着,水面刚漾起波纹,一只苍蝇扑棱着落在盆沿。
阿沅抬起手,轻轻将它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