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阿沅就蹲在清水盆前,手指一根根划过虾背。活虾在水里弹腿,她数着节纹,挑出最饱满的那几只,指甲轻轻一掐尾尖,肉质回弹得利落。
海月贝摆在竹筛上,壳口朝下沥水,内壁还挂着细碎露珠。她伸手掰开一只,贝肉泛着淡青光泽,像含着月光似的。她低头闻了闻,腥气微弱,甜味藏得深——正是火候最好的时候。
灶膛里的柴火刚点着,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噼啪声。她把米倒进锅里干炒,油没下,光靠热力逼出谷物香。炒到米粒微微发黄,才淋一圈野山蜜,再加井水。水一滚,香气立刻往上冲,混着蜜的甜和米的醇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但这不是今天要的味。
她关小火,掀开蒸笼,取出昨晚泡好的糯米酒糟。三年陈的,颜色微褐,酒香沉而不烈。她舀两勺进小碗,又滴三滴梅浆,筷子搅匀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了什么。
第一次试,酒劲太重,盖住了贝的清甜。第二次火大了,虾肉一蒸就散,咬起来没劲。这次她不急,先把活虾放进浅盘,用调好的酒液一层层淋上去,每淋一次,等半刻钟再淋下一遍。七次之后,虾身泛红,蜷曲如眠,眼睛还是亮的,说明没死透,醉得正好。
萧砚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他站在棚外,没进门,只靠着门框看了会儿。阿沅正把醉虾一条条码进剖开的海月贝里,手法稳得像穿针。他轻咳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还没好?”
“差最后一步。”她头也没抬,指尖沾了点酒汁抹在虾头上,“你要是饿,先喝碗粥垫着。”
“不饿。”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青布包,“新瓷碗到了,釉面厚,保温。”
她瞥了一眼,“放那边架子上。别堆太高,摔了不好补。”
他嗯了声,把布包解开,一个个摆好。瓷白如玉,边沿描金,确实比土陶体面多了。但他没走,就在灶台边站着,折扇收着,插在腰带上。
火候到了。
她端起整盘贝虾,放进蒸笼,盖上盖子,计时七息。不多不少,一息都不能错。
时间一到,掀盖,热气扑脸。她夹起一只检查,虾肉紧实,贝汁没漏,酒香浮在表面却不刺鼻,底下藏着一丝蜜的回甘。成了。
第一盘端出来,她没给客人,先放桌上。萧砚已经拿了双干净筷子,等在旁边。
他夹起半只贝,连着里面的虾一起送进嘴里,嚼得慢。先是酒香漫开,接着是贝肉的鲜甜涌上来,虾肉吸饱了汁水,一咬就化,余味里那点梅浆的微酸刚好吊住舌尖,不腻也不寡。
他咽下去,没说话,又夹了一块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比你想的好。”他说,“酒不抢味,反托了鲜。一般人做醉虾,怕腥就多浇酒,结果吃出一身酒气。你这道,是让酒当配角,衬出本味。”
她嗤了声,“夸你就直说,绕什么弯。”
“我说实话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明天能卖多少?”
“二十份。”她转身去擦手,“一锅就这么多料,再多就是糊弄人。”
他点头,没争,走到门口冲外面随从说了句什么。那人应了,很快搬来几根竹栏,在食肆前围出一条通道,又挂出块木牌:**今日尝鲜,限量二十,先到者得**。
消息传得快。不到一炷香,门口就排起了队。有人踮脚往里看,想瞧瞧那传说中的“海月醉虾”到底长啥样。
阿沅不管外面,只守灶台。第二锅材料备齐,她开始处理新一批海月贝。萧砚坐回角落那张桌子,给自己倒了杯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,但手指一直搭在扇柄上,随时能动。
第一位客人终于被请进来。
是个穿灰布衫的老渔夫,满脸风霜,手上的茧比锅底还厚。他坐下时有点紧张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不敢碰桌椅。
阿沅亲自端菜上桌。
瓷盘刚放稳,酒香就飘了出来。老渔夫低头一看,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吃的——贝壳像小船,里面躺着蜷曲的虾,色泽红润,表面浮着一层薄雾似的酒气,真跟月下海面泛光一个样。
他拿筷子的手有点抖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凉了味道就变了。”
他夹了一小块贝肉送进嘴里,眼睛猛地睁大。紧接着又夹虾,一口吞了。然后就不动了,坐在那儿,像被定住。
周围人都看着他。
过了好几息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嗓音发哑:“我打了一辈子鱼……从没见过能把海鲜做出月光味的。”
这话一出,外面队伍嗡地炸了。
第二个进来的年轻后生不信邪,端起盘子就吃,吃到一半忽然停下,扭头对他娘喊:“娘!比过年那顿还香!”
第三个是外乡商贩,尝完直接拍桌子:“这菜该进贡!”
哄抢差点发生。有个汉子眼看轮不上,伸手就想掀前面人的背筐挤进去。竹栏被撞得哐哐响,眼看就要塌。
萧砚站起来了。
他没大声呵斥,也没动手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棚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想要,明日五更来排队。今日名额已满,谁闹事,以后不再接待。”
他穿着鸦青长袍,站姿松松的,笑也没笑,可那股劲儿压得住场。人群愣了几息,慢慢安静下来。
有人嘀咕:“那是萧家少爷吧?听说南边盐路都归他管。”
“难怪敢说这话。”
“算了,明早早点来。”
队伍重新排好,没人再推搡。
阿沅在灶台后看着,没出声,嘴角往下压着,其实眼里早就亮了。
最后一锅做完,她把工具全洗了,锅刷三遍,刀擦净插进木架。然后才端起自己那份,坐在灶边小凳上,慢慢吃。
虾肉入口即化,贝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的。她吃了半只,停下来,抬头看萧砚。
他还站在门口,背着手,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。夕阳照在他侧脸上,轮廓清楚,肩线挺直。
“你尝出什么没有?”她突然问。
他回头,“什么?”
“这菜。”她指了指盘子,“除了好吃呢?”
他走回来,坐下,夹起剩下半只虾,仔细嚼完,咽下。
“有酒香,有鲜甜,还有点梅的酸提神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好像……不止这些。”
她盯着他看。
他皱眉,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,“虾肉里,有一丝极淡的味道,说不上来,像是……什么东西藏在里面。”
她没接话,只把空盘推到一边,伸手去拿茶壶倒水。
灶火还没灭,锅里温着最后一锅米粥,热气缓缓往上冒。空气中酒香未散,混着柴烟,黏在衣服上,洗都洗不掉那种。
她喝了口水,低声说: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
“不来谁帮你拦人。”他合上折扇,放在桌上,“再说,我还没吃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