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飞扬被叶听那“精妙绝伦”的主意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,待缓过劲,抬手就给了小厮脑门一个结实的爆栗。
“哎哟!”叶听捂着额头,委屈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,“老爷,小的这不就是想给您出出气嘛……”
“出气?有这么出气的吗?!”叶飞扬压低声音,却又忍不住提高了调门,“对当朝丞相下药——还是泻药!你这是诛九族的罪过!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浆糊!”
“老爷,是下药,不是下毒,”叶听小声辩解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再说了,败坏当朝御史的清誉,难道就不是大罪了?可当初在子清楼,沐相算计咱们的时候,小的可没见她有半分顾忌呀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叶飞扬被噎了一下,抬起的手僵在半空,气势莫名弱了三分,但仍强自辩驳,“那、那也不行!潜入相府下药?你当沐府是菜市场,任你来去自如?她那府邸,铜墙铁壁一般,沐盛那老狐狸眼睛毒得很,一旦被抓住……”
“老爷,您放心!”叶听一拍瘦弱的胸膛,两眼放光,“小的早就筹谋好了,保管天衣无缝!”
“你?筹谋?”叶飞扬不禁嗤笑出声,旋即又觉不妥,努力绷起脸,“行,那你倒是说说,怎么个‘天衣无缝’法?”
“嘿,老爷,您听好了。”叶听瞬间来了精神,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西街药铺有种‘滑肠叶’,煮水喝了,最能……通顺肠道,顶多让人虚脱几日。咱们就去买些来,熬成浓浓的汤汁,装进这小葫芦里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着,“然后,找个机会,神不知鬼不觉地,倒进沐府的吃食里。汤汁无色无味,混进去谁能发现?”
“可是……”叶飞扬眉头紧锁,理智告诉他这荒唐至极,但心底那股被沐柳屡次算计的憋闷之气,却隐隐有些躁动。
“别可是了,老爷!”叶听见他动摇,连忙趁热打铁,“上回咱们翻墙进沐府,虽然狼狈,可小的我把她家后院到厨房那一片的路,摸得门儿清!到时候,汤汁一倒,脚底抹油——溜之大吉!谁有证据说是咱们干的?她让咱们在子清楼丢那么大脸,咱们让她跑几趟茅房,这不算公平买卖?”
“可是……”叶飞扬仍在挣扎。
“老爷……”叶听忽然贼兮兮地凑得更近,脸上露出促狭的笑,“您这么犹豫,该不会是……心疼了吧?”
“你胡扯!”叶飞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,“我、我只是怕她睚眦必报,后招更狠!”
“哦——”叶听拖长了音调,小眼睛滴溜溜转,“那老爷您就是承认,咱们技不如人,只能吃哑巴亏?”
“你!”叶飞扬被激得血气上涌,那点子理智和顾忌在“技不如人”四个字面前碎得七零八落。他一咬牙,心一横:“行!干了!”
……
黄昏时分,天际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橘红,暮色如纱,悄然笼罩着巍峨的相府。
沐柳又换上了那一身寻常的靛蓝色细棉布直裰,头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束起,洗净铅华,乍一看,像个清俊而略带书卷气的年轻公子。
她唤来管家沐成,吩咐道:“沐成,去套一辆不起眼的小车,从后门走,你亲自驾车,随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沐成躬身应下,却并未立刻退下,,“大人,此刻临近晚膳,府中事务繁杂,往日都是沐盛随侍您左右,今日是否……”
沐柳摆了摆手:“沐盛明日便要启程南下,路途遥远,让他今晚好好收拾打点,不必随我奔波了。”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沐成不再多言,转身去安排车马。
主仆二人都未料到,这番对话,一字不落地被潜伏在院里的叶听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“天助我也!”叶听心中一阵狂喜,几乎要欢呼出声,“沐柳外出,府中戒备必定松懈,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!”
他按捺住激动,凭借上次记忆,像只灵巧的狸猫,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庭院中错落的景观掩映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相府后厨所在的院落。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,他耐心等待着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机会终于来了。只见那胖乎乎的厨子解了围裙,飞速地朝茅房方向走去。叶听心脏怦怦直跳,瞅准空当,闪身溜进了后厨。
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。叶听定睛一看,不由咋舌:灶台上摆着好几样精致的小菜,有清蒸的鲈鱼,红亮的樱桃肉,碧绿的时蔬,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。“啧啧,真会享受……”他嘀咕一句,随即想起正事,目光飞快地搜寻着最合适的目标。
“放哪里好呢?”他挠挠头,目光在几样菜肴上游移。最终,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冒着腾腾蒸汽的紫檀木饭甑上。
“有了!”他眼睛一亮,轻轻一拍自己的脑门,“米饭!任她山珍海味再挑剔,这白米饭总得吃吧?把药汁倒进米里一起蒸,水汽一蒸,药味全无,药效却渗了进去,妙啊!”
他为自己的“天才”构想兴奋不已,赶紧蹑手蹑脚地靠近饭甑,小心翼翼地揭开沉重的木盖。一股更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蒸汽涌出。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“滑肠叶”汁液的小葫芦,拔掉塞子,将里面的液体,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晶莹的米粒上。然后,叶听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盖好盖子,还特意拍了拍,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。
做完这一切,他不敢久留,悄无声息地溜出厨房,沿着原路返回,翻过院墙,消失在逐渐深沉的夜色里。
然而,他过于沉浸在“大功告成”的喜悦中,全然未曾察觉,就在他溜进厨房后不久,另一道的身影,将他的一举一动,尽收眼底。
……
夜色已深,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沐柳换回了常服,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。这时,门外响起了三声熟悉而规律的叩门声。
沐柳微微挑眉,眼中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开口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沐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反手将门掩好。
“沐盛?”沐柳放下手中的笔,有些讶异,“明日便要启程,路途劳顿,今夜不早些安歇,怎么还过来了?”
沐盛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拱手道:“大人,事出有因。原想着临行前,去后厨寻一坛好酒,饮上几杯助眠。不料,却撞见了一出……颇为有趣的好戏。”
“哦?”沐柳来了兴致,身体微微前倾,“什么好戏,值得你夤夜来报?”
沐盛便将叶听如何潜入后厨,如何鬼鬼祟祟地将一葫芦不知名液体倒入饭甑的过程,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。
沐柳听完,先是怔了怔,随即竟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摇头叹道:“看来,本相此前所为,着实是将叶大人得罪狠了。竟逼得他连这等……稚子赌气般的手段都使了出来。”
笑了一阵,她复又看向沐盛,饶有兴致地问:“那……咱们这位叶大人的高足,往饭里加的,究竟是何方‘灵丹妙药’?”
沐盛也忍不住笑意,回道:“小的斗胆,用手指蘸了点残留的汁液尝了尝,那滋味……若没猜错,应是市面上常见的‘滑肠叶’熬的汁,效力温和,最多让人多跑几趟净房,倒无大碍。”
“好好好,”沐柳抚掌,眉眼弯弯,竟是气极反笑,“泻药!叶大人这份‘回礼’,当真称得上是‘礼轻情意重’,构思精妙,用心良苦啊。”
她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彩,问道:“那甑加了‘料’的米饭,还有那些饭菜,可曾处理掉了?”
“未曾。”沐盛答道,“小的想着,总得留着给大人过目,做个凭证。”
“甚好。”沐柳笑意加深,“去告诉沐成,让后厨的师傅们辛苦一下,就用这些现成的‘好料’,再加些工,给叶大人精心烹制几道‘美味佳肴’。”
沐盛心领神会,却仍有一丝顾虑:“大人,叶大人与您的关系……颇为微妙,他收到您突然送去的吃食,恐怕会起疑心吧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沐柳指尖轻点桌面,慢条斯理道,“所以,让后厨用好米好料,原样再做一份真正色香味俱全的席面,然后,大张旗鼓地给大理寺卿张混张大人府上送去。就说,前番协同办案,张大人辛苦了,本相略备薄酒,以表慰劳。”
她顿了顿,想象着叶飞扬得知此事后的表情,笑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:“放心,这份‘慰劳’送到张大人府上的消息,我自有办法,让它‘恰好’传到咱们叶大人的耳朵里。到时候,叶大人就不会起疑了。”
沐盛想象着那场景,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但笑容很快被一丝落寞取代:“可惜,小的明日便要启程南下,这出精彩纷呈的好戏,怕是无法亲眼得见了。”
沐柳闻言,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,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沐盛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江南路远,风波难测,一切小心为上。这出戏,不看也罢,正事要紧。”
“大人放心,小的省得。”沐盛郑重应道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问道:“对了,大人,您今日易装出行,可是去见什么紧要人物?”
“自然。”沐柳走回案后坐下,“此人,将会随二殿下前往东竭道,协理矿税事宜。你说,重不重要?”
“哦?”沐盛闻言,颇感意外,“此次陛下钦点二皇子总揽矿税,必然会安插自己人在要职上。这等人事安排,咱们竟也能插手?”
沐柳又笑了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通透与一丝冰冷的算计:“肥差要缺,自然是各方紧盯,针插不进,水泼不入。咱们何必去争那个?”
她转过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烛火,望向了更远、更复杂的权力棋盘,一字一顿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
“有些时候,有些重要人,未必需要拿到那些光鲜亮丽、油水丰厚的‘肥差’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声音低沉而有力:
“他们只要……能参与度量,就可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