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声梦呓像是魔咒,瞬间抽干了郭漫周身的温度。
腥咸的海风像砂纸一样打磨着她的脸颊,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却远不及她心脏被那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。
她不再试图唤醒父亲,而是扶着他,在沈辞的掩护下,迅速进入了那艘邮轮的临时控制室。
这里是叶辰的人马刚刚接管的地方,屏幕上还闪烁着国际刑警组织的徽章和复杂的代码流。
“爸,看着我。”郭漫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,她将平板电脑上那座孤岛的卫星图推到郭建城眼前,“这个地方,你认识吗?”
郭建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两个针尖。
那不是认知的反应,而是野兽遇见天敌时,刻在基因里的恐惧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一台破旧的风箱,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衣领,疯狂地撕扯。
“刺啦——”
廉价的病号服应声而裂。
他颈部下方,锁骨之上,赫然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、由无数细小方格组成的图案。
郭漫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个烙印,她熟悉到骨子里。
它和郭家老宅那口百年地窖墙壁上,用作标记窖藏年份的特殊砖纹,一模一样!
“狗娘养的……”沈辞在一旁低声咒骂了一句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,“这帮畜生,还他妈搞人体标记。”他迅速调出老宅的高精度测绘图,将那个砖纹图案进行数据化建模,再叠加上邮轮航线日志与实时卫星云图。
复杂的模型在屏幕上飞速旋转、匹配、重组。
几秒钟后,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。
“找到了!”沈辞的眼睛亮得吓人,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与海岸线融为一体的暗色线条,“水下石坝!这鬼地方在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的大退潮期间,会有一条隐藏的石坝路和老宅后山的那片禁地连上!这根本不是什么孤岛,这是郭家祖宅延伸出去的一颗毒瘤!”
郭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后山禁地,原来藏着这样的秘密。
控制室的门被推开,叶辰走了进来,他身后跟着那个名叫阿豹的保镖头子。
叶辰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,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几分不耐烦。
“郭小姐,戏演完了,我的人也该撤了。至于令尊……我会安排最专业的医疗团队,算是我们合作愉快的赠品。”
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郭漫没有看他,只是将父亲手中那颗米粒大小、仍在微微搏动的“母草原生晶体”捏得更紧了些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叶总,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?”
叶辰挑了挑眉,没说话,但眼神中的贪婪一闪而过。
“这是郭家酿酒禁术的核心,母草的‘原晶’。凯瑟琳费尽心机,也只是用我父亲的血肉复制出了一些劣质的催化剂。而真正的秘密,只有用郭家嫡系血脉,在这座岛上,才能开启。”郭漫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扎进叶辰心底最痒的地方,“我想,叶总应该不想错过见证奇迹的机会吧?你现在送我们过去,这禁术,我们平分。”
叶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,像是在评估这只猎物最后的挣扎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牌。
最终,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成交。”
直升机的轰鸣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。
当双脚踩上孤岛那片湿滑的乱石滩时,郭漫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海水咸味和草药腐败的诡异气息。
几乎就在落地的瞬间,叶辰的脸就冷了下来,再没有半分伪装的耐心。
“阿豹,去请郭小姐把‘原晶’交出来。”他的声音淬着冰碴子。
阿豹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,径直抓向郭漫紧握的右手。
说时迟那时快,郭漫忽然松开了手。
那颗晶莹剔T透的“母草原生晶体”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阿豹探出的掌心。
就在阿豹指尖触碰到晶体外壳的刹那,他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整条右臂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,软绵绵地垂了下去,皮肤上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荨麻疹般的红斑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!”阿豹又惊又怒,左手却连抬起右臂的力气都没有。
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。
她当然做了手脚。
在那晶体外壳上,她早就涂抹了一层从解药里二次提纯的高浓度催发剂,对普通人无害,但对阿豹这种常年服用肌肉强化类药物、体质燥热的人来说,无异于剧毒。
“叶总,过敏也是病,得治。”
趁着叶辰和阿豹愣神的瞬间,郭漫拉着父亲,和沈辞一起,像两道影子,闪电般钻进了乱石滩旁一处被藤蔓覆盖得极其隐蔽的洞口。
那根本不是山洞,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金属滑道!
失重感猛地袭来,三人顺着滑道急速下坠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,他们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石砖地上。
郭漫顾不上浑身的酸痛,挣扎着抬头,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们身处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四周的墙壁、梁柱、甚至是穹顶的结构,都完全是仿造汉代宫殿的形制建造的,但材质却是泛着金属冷光的特种合金。
古典与科幻在这里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融合,活像一个克苏鲁风的生化魔窟。
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,是实验室中央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陶瓮。
瓮体是透明的,里面浸泡在福尔马林般浑浊的液体中的,根本不是什么酒液。
而是一个个通过生物技术强行扩增、布满血管和神经束、正在微微蠕动的……“人体子宫”模型!
这些恐怖的模型,正在模拟着郭氏女子的特殊体质,被当作孕育母草的生物温床!
“呕……”郭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强忍着才没吐出来。
沈辞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,他迅速冲到一旁的控制台,开始暴力破解这里的系统。
郭漫则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,跌跌撞撞地走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档案柜前。
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,里面只有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。
她颤抖着翻开,前面都是一些看不懂的生化数据和图谱,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报告,字迹娟秀而熟悉。
【第一代活体过滤器‘素问’号,生命体征衰竭,已无利用价值,准予……销毁。】
报告的下方,是一个鲜红的指纹。
落款处,签着一个让郭漫如遭雷击的名字——苏婉。
是她妈妈的名字!
而在签名旁边,标注的日期,赫然是她和陆明结婚的那一天!
母亲不是病逝的……她是被这群畜生当成第一代“人体过滤器”,在这里被活活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!
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她胸中爆发,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。
原来,她那场风光的婚礼,竟是母亲的葬礼!
“郭漫!”沈辞的吼声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,“凯瑟琳那个疯婆子被捕前,启动了这里的自动摧毁程序!排水阀已经打开了,海水正在倒灌!我们必须马上走!”
郭漫猛地回头,只见实验室尽头那面巨大的防弹玻璃幕墙外,浑浊的海水正像巨兽一样疯狂地拍打着,水压让整面墙壁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她一把抓起那本实验记录,通红着双眼冲到沈辞身边:“把这里面的所有数据都给我拷走!一份都不能少!”
“来不及了!这墙撑不住一分钟!”
“我不管!这是我妈用命换来的证据!”郭漫的声音嘶哑而决绝。
沈辞咬了咬牙,将一个便携式终端狠狠插入主控台,屏幕上的数据拷贝进度条开始飞速攀升。
50%……70%……90%……
就在进度条跳到99%的瞬间,“嘭”的一声巨响!
防弹玻璃幕墙再也承受不住恐怖的水压,轰然炸裂!
无数玻璃碎片裹挟着山崩海啸般的海水,狂暴地涌了进来!
一片锋利的碎片划破空气,径直射向郭漫。
她下意识地侧身,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。
“拷贝完成!”沈辞一把拔下终端,拽着郭漫和她父亲,冲向一旁唯一的紧急升降梯。
升降梯带着三人飞速上升,回到了孤岛地表。
郭漫捂着流血的肩膀,护着怀里比她生命还重要的硬盘,冲出洞口。
然而,眼前的一幕,让她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。
那架直升机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远方传来的一声剧烈爆炸。
连接后山的那条水下石坝,被叶辰毫不留情地炸毁了!
他们被困在了这座死亡孤岛上。
更让她绝望的是,沈辞手中的实时监控平板,画面突然一跳,切换成了一个让她目眦欲裂的场景。
画面中,本应被法院查封的郭家老宅,火光冲天。
陆明那张扭曲疯狂的脸,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他手里举着一个火把,正歇斯底里地将一桶桶高度原浆酒,泼向厅堂中央那个供奉着郭氏祖先牌位的五金瓮。
那里,存放着郭家传承千年、也是郭玉春品牌赖以生存的根基——最后的千年母草!
他要在她赶回之前,将她的一切,连同她的根,一起烧成灰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