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扭曲癫狂的脸在火光中跳跃,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。
郭漫的心脏像是被那团火焰攥住,猛地一缩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怒海,眼前是焚烧着她根基的烈焰。
没有退路,也无须退路。
“等救援船至少要四十分钟!”沈辞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变了调,他死死拽住郭漫的手臂,生怕她一时冲动跳进海里,“你冷静点!”
冷静?
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。
她怎么冷静?
她的根,她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,她的一切,都在那片火海的两端!
“你那个什么品牌发布会,是不是搞过水上走秀?”郭漫猛地回头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辞,那眼神里的光芒,是燃烧到极致的决绝。
沈辞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被电击般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那个高强度充气浮桥?在仓库里!可那东西需要专业设备铺设,而且这风浪……”
“没时间了!”郭漫打断他,目光如刀,扫过被炸得七零八落、在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石坝残骸,“把它弄出来!用那些石头当锚点,我们拉过去!”
这简直是疯了。
可看着郭漫那张再无半分温婉、只剩钢铁般意志的脸,沈辞一个“不”字也说不出口。
他咒骂一声,从他那个四次元口袋般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,狠狠按下。
不远处,一架重型载重无人机从孤岛的另一侧猛然升空,机腹下挂着一个巨大的压缩包裹。
无人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顶着狂暴的海风,摇摇晃晃地飞到两人头顶,解开了挂索。
“砰”的一声,压缩包砸在礁石上,随着沈辞的操作,高压气泵开始疯狂工作,一条银灰色的、闪着工程塑料光泽的浮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伸展。
海浪像巨兽的舌头,一次次舔舐着脆弱的浮桥,试图将它卷入深渊。
郭漫二话不说,抓起浮桥的一端,用登山扣将缆绳死死锁在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巨石基座上。
她甚至感觉不到肩膀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在渗血,只觉得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针,扎进皮肉,刺骨的寒意反而让她更加清醒。
“拉!”
她嘶吼着,用上了全身的力气。
沈辞在她身后,咬着牙,肌肉贲张,两人就像纤夫,在咆斥的怒海与滔天的火光之间,强行拉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生路。
冰冷的海水浸透了衣裤,黏在身上,又湿又重。
郭漫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脚下的浮桥随着波涛剧烈起伏,好几次她都险些被甩进海里。
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!
当双脚终于踏上后山坚实的土地时,郭漫几乎虚脱。
她没有片刻停留,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,冲向那座火光冲天的祠堂。
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和酒精蒸汽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祠堂的正门早已被火焰吞噬,她一脚踹开侧面的偏门,冲了进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眦欲裂。
看门的老陈头破血流地倒在门槛边,人事不省。
而祠堂中央,陆明正举着一个硕大的酒瓶,将里面最后一点高度原浆酒泼向那些供奉着祖先牌位的帷幕。
火舌“轰”地一下窜起三米多高,舔舐着古老的梁木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。
“郭漫!你终于回来了!”陆明看到了她,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不是宝贝这些破牌位,宝贝那个什么狗屁母草吗?今天,我就让你看看,它们是怎么变成灰的!哈哈哈哈!”
他狂笑着,踉踉跄跄地抱起最后一桶半人高的原浆酒,拧开盖子,对准了供桌中央那个被火焰包围的五金瓮。
那是存放千年母草的地方!
这个疯子!他想用酒精蒸汽引发粉尘爆炸,把整个祠堂都炸上天!
电光石火间,郭漫没有冲向陆明,而是猛地扑向旁边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龙头雕饰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向下一拉!
“嘎吱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响起。
一道厚重的、夹着防火石棉的金属闸门从房梁上轰然坠落,带着万钧之势,不偏不倚地将整个祭祀区与外堂彻底隔绝!
火光与热浪被瞬间阻断,陆明那癫狂的笑声也被隔绝在了另一边。
这是郭家老宅修建时就预设的最后一道保险,没想到今天竟真的派上了用场。
但危机并未解除。
五金瓮周围的火焰依旧在疯狂燃烧,瓮体已经被烧得微微发红。
就在这时,祠堂屋顶的一片琉璃瓦“哗啦”一声碎裂,沈辞操控的无人机悬停在半空,像一只精准的猎鹰。
“咻!咻!咻!”
三枚高效干粉灭火弹被精准投下,在五-金瓮周围炸开,白色的粉末铺天盖地,瞬间压制住了最猖狂的火舌。
就是现在!
郭漫抓起旁边用来祭祀时浸水防火的厚麻袋,冲进烟雾里。
滚烫的空气灼烧着她的气管,她强忍着剧痛,将湿透的麻袋死死裹住滚烫的瓮体,然后用肩膀猛地一撞!
沉重的五金瓮被她撞得翻滚起来,顺着地面一条预设的凹槽,“哐当”一声,滚进了后方一个用于紧急避火的恒温地窖。
成了!
郭漫刚松下一口气,被浓烟熏得一阵头晕目眩,身子晃了晃。
身后,被阻断在另一边的陆明,不知何时竟从侧面绕了过来,他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,嘶吼着扑向郭漫,枯瘦的手指直取她的脖颈。
“我毁不掉它,就毁了你!”
然而,他高估了自己。
那只伸出的手绵软无力,还没碰到郭漫的衣角,他就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浓烟和酒精蒸汽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像一堆烂泥般瘫在地上。
“砰!”
祠堂的正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,消防斧劈碎了燃烧的门框。
“里面的人怎么样?一组跟我进!二组控制外围火势!”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郭漫抬起头,透过弥漫的烟雾,看到一个穿着厚重消防服、身形高大的男人带队冲了进来。
头盔下的脸庞被熏得黢黑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他胸前的铭牌上,清晰地印着两个字——王勇。
高压水枪发出巨大的嘶吼,冰冷的水龙瞬间浇灭了最后的火焰。
混乱中,几名消防员迅速将昏迷的老陈抬上担架,王勇则上前一步,用制式警用锁扣,将瘫在地上的陆明死死拷住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郭漫再也支撑不住,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。
肩膀的伤口,被汗水和烟灰一激,疼得钻心,但她却感觉不到。
她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、却重若千钧的硬盘。
硬盘的外壳冰冷坚硬,硌得她生疼。
可她知道,这里面装着的,是她母亲最后的悲鸣,是足以将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。
这股冰冷,比祠堂里任何一处火焰,都要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