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纺织厂礼堂张灯结彩，挂上了“欢庆新春，共创辉煌”的红布横幅。

下午四点刚过，人就陆陆续续来了。纺织厂的，服装厂的，坐满了大半个礼堂。前排留了位置，铺着红布，摆着茶杯和写着名字的三角牌。

陈默站在门口迎。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深灰色中山装，是金叶子用南方带回来的毛料做的，笔挺，合身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笑，但手心有点潮。这场联谊会，他筹划了半个月。不光是为热闹，是为“场面”，是为“说法”。

四点四十，赵主任的车到了。黑色桑塔纳轿车，车门打开，先下来的是赵主任，然后是周主任。周主任五十出头，微胖，脸上总带着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。县里一众其他领导跟在赵主任和周主任的身后。

陈默赶紧迎上去。

“赵叔，周主任，欢迎欢迎。”

“小陈，搞得不错嘛。”周主任打量了一下布置，拍拍陈默的肩，“有模有样了。”

“周主任过奖，都是领导支持。”陈默引着他们到前排坐下，亲自倒茶。

五点整，联谊会开始。陈默上台，拿着稿子，但没怎么看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。

“各位领导，各位师傅，各位兄弟姐妹！今天，咱们纺织厂、服装厂，两家厂子的员工，第一次坐在一起，开这个联谊会。为什么？因为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！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！”

底下响起掌声，有些参差不齐。工人们还不太习惯这种“战友”的说法。

“这一年，是咱们厂子不平凡的一年！”陈默声音提高了些，“纺织厂，从连年亏损，到扭亏为盈！服装厂，从奄奄一息，到起死回生！开起了四家自营店！安置了二十多位残疾兄弟姐妹就业！咱们的‘南北时装’，在县城，在镇上，站稳了脚跟！”

掌声热烈了些。工人们爱听实在的。扭亏为盈，起死回生，开新店，这些他们都亲身经历了。

“这些成绩，怎么来的？”陈默话锋一转，“是靠咱们每一位工人的辛勤汗水！是靠王秀英、常白话、李建国、张有福这些带头人的苦干实干！更是靠……”他停顿，看向前排，“更是靠县委县政府，特别是赵主任，和省里的周主任的关心、支持和正确领导！”

掌声再次响起，更热烈了。工人们都扭头看向前排。赵主任面带微笑，周主任微微颔首。

陈默趁热打铁：“下面，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，欢迎赵主任给我们讲话，作指导！”

赵主任在掌声中走上台。他没拿稿子，双手虚按桌面，等掌声停了才开口。

“同志们，我今天来，是来学习的。”赵主任声音洪亮，带着官场人特有的抑扬顿挫，“学习什么？学习陈默厂长，学习咱们纺织厂、服装厂的工人们，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，敢闯敢试，敢为人先的精神！”

“咱们县企业不少，但像纺织厂、服装厂这样，一年时间从濒临倒闭到焕发生机，从单一生产到产销一体，从安置自身职工到吸纳社会残疾人就业的，不多！这是为什么？是因为有一个好的带头人，是因为有一套好的机制，更是因为得到了政策的阳光雨露！”

他讲政策，讲改革，讲展望。话不新鲜，但工人们爱听。特别是听到“政策阳光雨露”时，都觉得脸上有光。最后，赵主任说：“希望同志们再接再厉，把厂子办得更好，为县里经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！”

掌声雷动。周主任也上去讲了，话更简短，但分量更重。他强调“解放思想，大胆探索”，说“不单是县里会全力支持这样的创新企业，省里也会全力支持”。

这话，是说给工人们听的，更是说给陈默，和台下某些“有心人”听的。

领导讲完话，是文艺表演。厂里工人自己排的节目，合唱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，三句半《夸咱厂》，还有几个老师傅的戏曲清唱。水平不高，但热闹，接地气。赵主任、周主任看得津津有味，不时鼓掌。

六点半，表演结束，聚餐开始。礼堂里摆了四十多桌，每桌八个菜，有鱼有肉，有酒有饮料。

陈默陪着赵主任、周主任坐一张桌，张有福、李建国和两个聋哑骨干作陪。

其他县领导有王秀英、常白话作陪安排在另一桌。

酒过三巡，气氛更活络了。

陈默挨桌敬酒，工人们也过来来敬领导。赵主任、周主任和其他领导很给面子，每次都抿一口，说几句鼓励的话。工人们受宠若惊，觉得脸上有光。

吃到一半，赵主任夹了块鱼肉，像是随口问：“小陈，你那个自营店，扩张得挺快。三家了吧？”

“四家，周家镇那家昨天刚开业。”陈默说。

“动作不慢。”赵主任点头，“不过小陈，你想过没有，光靠开小店，一家一家铺，太慢。现在政策好，机会多，步子可以再大一点。”

陈默心里一动：“赵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兼并。”赵主任吐出两个字，声音不大，但桌上的人瞬间安静了。

王秀英、常白话都看过来。

陈默放下筷子，脸上笑容没变：“赵叔，兼并……是大事。我这点家底，怕是吞不下别人。”

“家底不够，可以借。”周主任接话了，他喝了几杯，脸色微红，话也更直接，“银行的钱，国家的政策，都可以用。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胆魄，有没有这个眼光。”

“不知道……周主任说的是哪家？”陈默试探。

赵主任用纸巾擦了擦嘴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你们县的情况我也不十分了解，我听说你们县的机械厂，就是你们县的农机修造厂，现在半死不活，欠了一屁股债。一百多号人，半年没发工资了。你们县里的领导也头疼，想甩这个包袱，可没人敢接。听说设备还是七十年代的，厂房也破，就那块地皮，在城北，靠着国道，还有点价值。这个包袱不好甩哟！”

陈默知道机械厂，比他的纺织厂还烂。设备老化，产品落后，欠债至少三五十万。但位置确实好，二十多亩地，在城北新区边上。现在不值钱，可再过几年……

“赵叔，机械厂那摊子……太大了，我怕是接不住。”陈默说。

“没说让你全接。”赵主任压低声音，“你可以跟别人合伙。省里有个老板，姓于，做建材的，对机械厂有兴趣。但他缺个本地合伙人，缺个懂管理的人。你出面跟他合作。他出钱，你出力。拿下来，这样就可以为县领导班子解决一块心病。”

陈默明白了赵主任和周主任的意思，拿下机械厂之后，可以地皮开发，或者转产。说不定省里的那个姓于的老板就是周主任和赵主任的安排。机械厂二十多亩地，如果开发成建材市场，或者住宅，利润……

“那个于老板，可靠吗？”陈默问。

“可靠，周主任的朋友。”赵主任说，“人实在，有实力。关键是他省里的关系也可以，政策他也吃得很透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陈默没退路了。赵主任和周主任一唱一和，很显然关于机械厂的这一切已经是他们谋划好了的一盘棋。把他推出去当这个本地“白手套”。好处是，他能跟着分一杯羹。风险是，他又得当傀儡，又得担风险。

“赵叔，周主任，这事……我得想想。”陈默说。

“想，可以。但别太久。”周主任说，“听赵主任说，过了年，你们县里就要研究机械厂的事。于老板那边，也等着回话。你尽快拿主意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这个话题到此打住。又开始喝酒，吃菜，说闲话。但桌上的气氛，已经不一样了。李建国、张有福不敢插话，只是陪笑着敬酒。

聚餐到八点多才散。工人们酒足饭饱，高高兴兴地走了。陈默送赵主任、周主任上车。

上车前，赵主任低声对陈默说：“小陈，兼并是趋势。早下手，吃肉。晚下手，怕是汤都喝不到。你想清楚。”

“谢谢赵叔，我尽快给您答复。”

车走了。陈默站在厂门口，夜风吹来，带着寒意。今晚他酒喝了不少，但脑子异常清醒。

兼并机械厂，省里于老板，建材，地产开发。这些都在他脑子里打转。诱惑，巨大的诱惑。机械厂二十多亩地，一旦开发，利润可能是百万级别。那将是质的飞跃，他将不再是县城小老板，是真正的地产商，企业家。

可风险呢？更大。机械厂上百号工人，几十万债务，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。跟省里老板合伙，他能有多少话语权？会不会又是下一个王老板？甚至更糟？

他不知道该不该再去接这个机械厂，现在赵主任和周主任已经把他架到这堆火上了。不接，得罪他们。接了，可能会是一口肥肉，也可能会万劫不复。

“陈默，还不回去？”金成堆在陈默身后招呼了一句。

金成堆今天也给陈默喊来了，但他坐在工人堆里，没上前凑热闹。

“爹，您还没走？”

“等着你呢。”金成堆走过来。

陈默把兼并的事说了。金成堆听完，半天没说话，只是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“爹，您说，接不接？”陈默问。

“接，是死。不接，也是死。”金成堆吐出口烟。

陈默心里一沉：“这么严重？”

“赵主任和周主任这是……。”金成堆说，“机械厂那个烂摊子，他们自己虽然会合计，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有多深多钱。省里那个于老板很可能就是他们选出来的，但他们又信不过这个于老板，所以推你出去。成了，他们分功分钱。败了，你顶雷。你想想，机械厂为什么一直没人接？光是烂吗？肯定还有别的事。咱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
“那……不接？”

“不接，就断了他们的财路。”金成堆说，“他们会觉得你不听话。以后，贷款，政策，手续，都会卡你。你两个厂子，能经得起卡吗？”

陈默后背发凉。是啊，不接，就是得罪。他现在的一切，很大程度上靠赵主任关照。得罪了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接！但要接得聪明。”金成堆扔掉手里的烟头，脚踩灭烟头，说，“不能当枪，得当刀。刀把子，得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
“怎么攥？”

“跟那个于老板，要谈。不是他出钱你出力，是合伙，真合伙。股份，管理权，决策权，一样样谈清楚，写进合同。机械厂的债务，工人安置，这些难题，让他去解决。你只负责本地协调，和生产管理。地皮开发，你可以参与，但不能主导。分钱可以，担责不行。”

陈默听懂了。这是要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，争取利益。

“可于老板能答应吗？”

“不答应，就免谈。”金成堆说，“再说了，他不答应行吗？背后肯定是赵主任和赵主任在推着他。陈默，你现在不是求着他们，是他们需要你。在草庙县，没有你，于老板拿不下机械厂，拿下了也玩不转。你有厂子，有工人，可以不接这个机械厂，这是你的筹码。谈判，就是拿筹码换利益。别怂，别急。”

陈默心里有了底。是啊，他有筹码。虽然不大，但这就是谈判的本钱。

“爹，我明白了。明天，我让赵主任联系于老板，先见一面。”

“嗯，见了再说。记住，多看，多听，少说。摸清他的底细，摸清机械厂的底细。然后再谈。”

爷儿俩踩着夜色往回走。

街上很静，只有风声。

陈默脑子里反复琢磨着“兼并”两个字。他知道，一旦踏上这条路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要么一飞冲天，要么摔得粉身碎骨。

他想起联谊会上，工人们鼓掌的样子，想起他们领到年终奖时的笑容。他现在不光为自己活了，也为金叶子和陈实活，还为这几百号工人活。他得带着他们，往前走，往高处走。

兼并，也许是条路，一条险路，但可能是唯一的路。

那晚，他又失眠了。脑子里全是机械厂，于老板，合同，股份，地皮，开发……

天快亮时，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，四周是破旧的厂房。赵主任和于老板在远处对他笑，招手。他走过去，地上突然裂开一道缝，他掉了下去，一直掉，一直掉……

惊醒，一身冷汗。

窗外，天已蒙蒙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兼并的路，就在眼前。走，还是不走？走，就要走得稳，走得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