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山村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。
林晚秋睁眼的时候,屋里还黑着。她坐起身,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没有立刻动。窗外有鸡叫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她穿好衣服,把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拉整齐,袖口和领边的补丁线头都压平了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,没照镜子就推门出去了。
晒谷场离知青屋不远,走几步就到。她来得早,场上没人。红薯干铺了一地,金黄一片,在晨光里泛着干爽的色泽。风从北坡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她蹲下身,抓起一把红薯干看了看,又松开手让它们落回原处。
云在天上慢慢聚。东边的天色灰了一层,不像往常那样清透。她抬头看了会儿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胃忽然抽了一下,像被什么攥住。她站起身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知青屋,她从床底下拖出两个旧麻袋。袋子是去年捡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但还能用。她拍了拍上面的灰,背在肩上又出了门。
再回到晒谷场时,太阳已经爬高了些。她弯腰开始捡红薯干,动作不快,但不停。一块块拾进麻袋,堆满后扎紧口,扛起来往知青屋后头走。屋后有个小棚架,是村里人搭来放农具的,空着一半。她把麻袋放在干燥处,摆正,又跑回去继续搬。
第二次回来时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场边。
他穿着磨出毛边的军绿色背心,裤脚卷到小腿,肩上挂着扁担。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着划下去,颜色比旁处深。手里拎着两只空水桶,像是刚从井边回来。
林晚秋没停手,继续弯腰捡薯干。那人也没走,就站在那儿看。
她第三次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把水桶放在一边,卷起了袖子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她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,弯腰开始翻收。
两人分了两片区域。她负责靠南的一排,他管北边。她捡,他装;她扎袋,他挑。一趟一趟来回,脚步越来越急。风大了起来,吹得红薯干边缘翻飞,有几片被卷到了半空。她伸手去够,没抓住。他顺手抄起旁边靠墙的木叉,往前一伸,把飞起的一片挡了下来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也看了她一眼。
谁都没说话。
第四趟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
“哎?那不是林知青吗?”一个女人声音从路口传来,“她在干啥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在收红薯干。”
“这会儿收?还没晒透呢。”
“陈猎户也在帮她?奇了怪了。”
两人听见了,但没停手。林晚秋把最后一排的薯干拢成堆,他拿过油布铺上去,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四角。
天更暗了。
东边的云已经压到山头上,颜色发青。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响。晒谷场上的尘土被卷起来,打在脸上有点疼。
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抬头看天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砸在一块红薯干上,炸开一小团灰。
她没动。
第二滴落在她手背上,凉。
他拍拍她肩膀,指了指棚架方向。
两人抬着最后一个麻袋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雨点密了起来,噼里啪啦打在地上,溅起一层细雾。他们加快脚步,把麻袋推进棚架下,刚直起身,大雨就倒了下来。
雨势一下子铺满整个山谷。
晒谷场上转眼成了水塘。没来得及收的红薯干浮在水面,随着水流打转,有的被冲到沟边卡住,有的顺着坡往下淌。棚架这边,六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干处,上面盖着油布和木板,四角压着石块,纹丝不动。
林晚秋站在棚下,看着外头的雨。
雨水顺着棚檐流成水帘,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麻袋,确认没湿。然后掏出兜里的布巾,开始擦袋子表面沾上的泥点。
他站在旁边,外套脱了搭在臂弯。衣袖卷着,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痕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上面沾了泥,就在裤腿上抹了两下。
远处有人跑过来。
“下这么大雨!”一个男人撑着破伞冲进棚下,“我的天,场上的薯干全泡汤了!”
另一个跟着进来,抖着身上的水:“可不是嘛,这下冬天咋办?”
他们看见角落里的麻袋,愣了一下。
“这些……是你们收的?”
林晚秋没抬头,继续擦布。
“这么多?”
“林知青一早就开始搬了。”他说了一句,声音低,但清楚。
两人看向林晚秋。
“你咋知道要下雨?”
她停下动作,把布巾叠好塞回口袋。
“昨夜风向变了。”她说,“早上露重,云走得慢,不是好兆头。”
“可也没说要下暴雨啊。”
“去年这时候也这样。”她低声说,“下了三天,场上的粮全烂了。”
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雨还在下。晒谷场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,水漫过地面,黄泥混着碎薯片四处漂。棚架下却安静。麻袋摞得齐整,油布压得牢靠,连角落的木叉都归了位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路过,看见棚下的人,停下来问:“这是干啥?”
“抢收了点红薯干。”有人答,“要不全完了。”
女人看看外头的雨,又看看那些麻袋,叹了口气:“还是有人想得周到。”
没人再说什么。
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小些。他把扁担扛上肩,看了她一眼。
她点头。
他转身走了。背影穿过雨幕,拐过村道,消失在坡后。扁担空着,晃在肩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她留在原地,把最后一只麻袋调整了位置,让它离地更远一点。然后蹲下,检查油布有没有漏。确认无误后,从旁边拿起扫帚,开始清理棚下的积水。
水顺着斜坡往外流。她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,把泥沙聚成堆,再铲出去。扫完一遍,又绕到另一边,把被风吹歪的木板扶正。
有人路过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林知青,你这活儿干得真细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“这些够吃多久?”
“省着点,能撑到开春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吃得完?”
“队里要用,可以交公。”
对方哦了声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她把扫帚靠墙放好,坐到棚下的矮凳上。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还有点发烫。她低头看了看,指节有些红,是刚才搬麻袋磨的。她没揉,就让它晾着。
雨彻底小了,变成细丝。天边裂开一道缝,透出点灰白光。远处山林湿漉漉的,冒着薄烟。村中屋顶升起新的炊烟,被风吹得歪斜。
她坐着没动。
直到肚子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知青屋。从柜子里拿出搪瓷缸,倒了点热水喝。水有点凉,她一口气喝完,又添了一杯。
放下缸子时,手碰到本子。
那是她的本子,用废纸订的,边角卷着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
“十月七日,晴转阴,风起于东北,收红薯干六袋,存于屋后棚架,覆油布压石,防潮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,写下:
“十月八日,雨,全天未停。晒谷场积水,红薯干损失约三成。建议今后设遮雨棚,或分批晾晒,避免集中风险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。
她坐在桌前,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静静坐了一会儿。
煤油灯还在桌上,昨天夜里点过。灯罩有点黑,她拿布擦了擦。擦完,把灯挪到角落,免得碰倒。
外头雨声渐弱。
她起身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村道上有了人影。有人去查看田埂,有人扒开沟渠排水。晒谷场那边还在淌水,几个社员站在边上叹气。她没出去,关上门,回到桌前坐下。
手又摸到了本子。
她没再打开。
只是坐着,听雨声一点点退下去。
等天完全亮透,雨终于停了。
她走出门,先去了棚架。掀开一角油布检查,里面干爽,红薯干完好。她松了口气,重新压好边缘。
然后回屋,烧水做饭。
饭是玉米糊,配一点咸菜。她吃得慢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吃完,碗洗干净,摆在灶台上晾。
她换了一件稍厚的衣裳,把袖口扣紧。出门时,顺手带上了门。
站在门前,她看了眼棚架方向。
麻袋还在,稳稳地立着。
她走过去,把最外侧的一只麻袋挪了挪,发现底下有点返潮。她折身回屋,找来几块干木板,垫在下面。做完,又检查了其他几只,确认无事。
她站在棚下,环顾四周。
晒谷场一片狼藉。水退了些,但地面泥泞,踩上去会陷。红薯干残片贴在泥里,像枯叶。有人开始清理,拿着耙子往外捞能用的。
她没过去帮忙。
她知道,他们会记住今天的事。
她回到桌前,翻开本子,写下:
“抢收有效。经验可用。下一步,考虑储存防潮与分配机制。”
写完,合上。
她把本子锁进抽屉,钥匙藏在床板下。
然后坐回桌边,等天完全晴。
阳光终于从云缝里透出来。
她起身,走到院中,抬头看天。
风从西边来,带着干意。云在散,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动。
她回屋,取出晒筐,准备下午翻一次红薯干。
不能久存,得尽快处理。
她把筐子放在棚下阴凉处,等太阳再高些。
做完这些,她坐回矮凳上,闭眼休息。
眼皮很沉,但她没睡着。
脑子里浮出一些画面——不是完整的,是碎片。一堆红薯在水泥地上铺开,机器轰鸣,热风吹过。一个女人戴着白帽,在操作台前按下按钮。数字跳动:温度六十度,时间八小时。
她睁开眼。
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但她记住了。
她站起身,走进屋,又翻开本子,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:
“高温烘干法可行。若能建简易烘房,可缩短晾晒时间,避雨季风险。”
写完,合上。
她把本子放回抽屉,锁好。
然后坐在门口,看着阳光一点点晒干地面。
村中渐渐热闹起来。
她没参与议论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她守着那几袋红薯干,像守着重生后的第一道门槛。
日子还长。
她得一步一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