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到知青屋的窗棂上时，林晚秋正蹲在棚架下翻检那六袋红薯干。袋子外层干燥，油布压得严实，木板垫底防潮，她伸手探进最底下一只的缝隙，指尖触到的是微温的干爽。她轻轻拍了拍麻袋，又挪开一块压石，掀开一角查看内部——没有霉点，也没有返潮痕迹。
她站起身，拍掉手上的灰，回屋取来扁担和两个空筐。从六袋里匀出一袋半，分成三份装进筐中，两份用粗麻绳扎紧，一份散着备用。她把散的那份背在肩上，先往王婶家走。
王婶正在院里喂鸡，见她来了，竹篮一放就迎上来：“哎哟，你这丫头，雨才停就往外跑？”
“换点碎米。”林晚秋把筐放下，打开袋口，“晒透了的，没沾水。”
王婶蹲下抓了一把看了看，又凑近闻了闻：“香得很，比队里分的还干。”她抬头，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一碗碎米换半碗薯干，行不行？”
“成！”王婶干脆，“我锅里刚熬完浆糊，正要补窗纸，你等等。”说着转身进屋，端出一小陶罐盐粒，“再搭两勺这个，你补衣服用得着。”
林晚秋点头，接过陶罐放进衣兜。两人当场分好份额，王婶把薯干收进柜子，碎米倒进她的空筐里。临走时，王婶塞给她半个烤熟的山芋：“路上吃。”
她没推辞，接过来揣进怀里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在自家院中支起竹筛，把碎米摊开晾晒，防止受潮结块。刚铺平，远处村道扬起一阵尘土。
一辆旧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进来，车把晃得厉害。车上下来个穿灰呢子外套的男人，镜片反着光，手里夹着个黑皮账本。他站定后第一句话就是：“谁是林晚秋？”
林晚秋直起身，站在筛子边上没动。
“我是县供销社张会计。”那人走近几步，目光扫过她脚边的碎米，“听说你私囤粮食，还拿去跟社员换物？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换的是我自己抢收的红薯干。”她说，“不是公产，也不是队里统一分配的。”
“哦？”张会计翻开账本，笔尖点着纸页，“知青不得私自交易口粮，这是规定。再说，你一个下放青年，哪来的余粮囤积？怕不是占了集体的便宜吧？”
林晚秋没答话，只把手伸进衣襟，抽出红袖章展开在他眼前：“我工分日日报，劳动记录全在册。抢收那天，我在场，陈猎户也在场。六袋红薯干，是我一早搬进棚架的。有据可查。”
张会计眯眼看了会儿袖章，合上账本，语气转冷：“那你现在这些碎米，怎么来的？”
“跟王婶换的。她可以作证。”
“作证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群众容易被蒙蔽。这样吧，为了统一调配，你上交二十斤红薯干，算作公储备用。往后有什么困难，组织上再考虑照顾。”
林晚秋站着不动：“我没说要困难。而且，我这粮，是亲爹临终前交代过的——‘粮在人在，粮尽人亡’。我不给。”
“你敢抗命？”他声音提高，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城里娃的心思！打着自救旗号，实际是想投机倒把！告诉你，这种事，轻则通报批评，重则遣返回城，你自己掂量！”
她依旧平静：“您要是坚持征收，麻烦出示公社正式文书。没有文件，我不能交。”
“文书？”他敲了敲钢笔，“我现在口头通知就是命令！你不服从管理，是不是想当反面典型？”
林晚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筛子，轻轻放下，直视着他：“如果您执意强取，明天我就去公社写信反映情况。顺便问问，去年冬粮入库差额的事，要不要也一起查？”
张会计脸色猛地一变。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，声音却低得像从牙缝挤出来：“好啊，你一个丫头片子，倒学会拿话压人了。”他环顾四周，压低嗓音，“你别得意。这村里头，不是人人都护着你。你藏得再深，我也能挖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、稳、一步一步。
张会计回头。
陈砚舟站在门口，肩上扛着猎枪，枪管朝天，插在背后的皮套里。他穿着磨毛边的军绿色背心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是双旧胶鞋。左手扶着枪托，右手垂在身侧，腰间子弹壳钥匙扣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他没说话，只朝林晚秋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静静立在檐下阴影处。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张会计喉结动了动，勉强扯出笑：“陈同志也在这儿？那我不打扰了。”他转身推车，动作比来时急得多。车轮卡在门槛上，他用力一拽，才推出去。
自行车吱呀呀地远去，影子拖在泥地上，越缩越短。
林晚秋走到门边，看着他拐过坡道消失不见，才收回视线。
陈砚舟仍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她刚才摊晒碎米的竹筛上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。
他摇头，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，递过来。
她接过，打开——是一包干燥蓬松的棉壳，带着山野晒透后的草木气息。
“山里冷得早。”他声音低，“垫在鞋底，或者被褥夹层，不透风。”
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她站在门口，望着他背影穿过村道，走进林子边缘的小路，直到看不见。
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。
她坐到桌前，翻开生存笔记，笔尖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下：
“十月八日，午后，张会计以‘征公粮’名义索要红薯干二十斤，被拒。其言语威胁，显有报复之意。此人不可信，须加快储备进度，另寻隐蔽储粮点。”
写完，合上本子，锁进抽屉。
她起身关窗，插好门闩，又检查了一遍灶台周围是否干净。柴堆整齐，水缸满着，墙角那袋碎米用油布盖好，压了石头。
她重新坐下，吹熄灯芯，只留一豆火光映着脸。
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刚才那包棉壳的边角。忽然，脑子里浮出画面——不是完整的，是碎片。一间老屋，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枯草与棉壳混合物，上面再压木板，人踩上去软而暖。一个男人蹲下，用手电筒照地板缝隙，嘴里说着：“隔热层，防潮又保温。”
她睁开眼。
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但她记住了。
她重新点亮灯，翻出本子，在末页添写：
“棉壳可用作保温材料，建议推广至民兵宿舍及老弱家庭。填充地铺或墙体夹层，效果更佳。”
写完，合上。
她把本子放回原处，钥匙塞进床板下的砖缝。
外头风起来了。
穿过林子，打在屋檐上，发出沙沙响。远处狗吠了一声，又归于寂静。
她坐在矮凳上，没脱衣，也没躺下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微晃动，把她影子投在墙上，一会儿长，一会儿短。桌上搪瓷缸里还有半杯凉茶，她没喝。
手指搭在膝头，掌心微汗。
她想起张会计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恼怒，是记仇。
她知道，这事没完。
但她也不能停下。
第二天还得去队里报到，工分不能断。红薯干还得继续处理，不能再曝晒在外。碎米要尽快分装进小坛，埋进灶灰保存。棉壳……或许可以在西坡找块废弃菜窖，清理后做暗仓。
她低头看那包棉壳，轻轻捏了一撮，松软，干燥，毫无杂质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是树枝折断。
她立刻抬头，盯住门板。
几秒后，再无声息。
她没动，耳朵听着。
风还在吹，树叶摇晃，节奏乱了半拍，又恢复如常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起身把煤油灯挪到床头，离门远些。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根火柴、一把小剪刀、半截蜡烛。
她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，蜡烛摆在灯旁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重新坐下。
灯芯噼啪跳了一下。
她望着火焰，一眨不眨。
窗外树影晃动，一道细长的黑线爬过泥墙，停在她的鞋尖前。
她没低头看。
只是伸手，将灯芯捻小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