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用血写下的警告,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,扎进陈默的神经中枢。
医者……
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头顶通风管道的缝隙,那些在蒸汽中若隐若现的白大褂身影,不正是“医者”吗?
祖父的警告,跨越了半个世纪,精准地预言了此刻的绝境。
没有时间沉溺于过去的谜团,活下去,是解开一切的前提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祭坛中央那口巨大的酒瓮,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灯。
既然祭司长和这些所谓的“医者”想要毁掉这里,那这里的东西,就一定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。
他不再犹豫,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——这是他用来分析酒曲样本的工具,此刻却成了开启古老秘密的钥匙。
刀尖沿着暗红色的封蜡边缘轻轻一划,一股远比刚才浓烈百倍的奇特气味,猛地从切口处喷涌而出。
不是酒香,也不是药香。
而是一股极度刺鼻、呛人的苦杏仁味!
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作为顶尖的酿酒师,他的嗅觉数据库瞬间被激活。
这种气味,通常与氰化物有关,是某些微生物在特定条件下代谢的产物,对于绝大多数生命而言,是剧毒。
但在上古的医酿体系中,它还有另一个用途。
这不是给人喝的酒。
这是“杀”酒的药!
是用来瞬间终止“母酒”中那些过度活跃的、不可控的菌群发酵的……灭活剂!
“语笙!站到上风口去!别吸这个气!”他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,同时屏住了呼吸,用尽全力,双手抠住瓮盖的边缘,猛地向上掀开。
“嗬——吼!”
与此同时,环形深沟中传来了赵刚撕裂般的咆哮。
被砸断了手指,暂时失去攀爬能力的他,做出了一个让陈默脊背发凉的举动。
他那只半金属化的手臂,竟像一根狰狞的钢钎,毫不犹豫地、凶狠地插进了自己大腿的根部!
那里是股动脉的位置。
噗——!
一声闷响,高压血流喷涌而出。
但喷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,而是一种混杂着黑色纤维的粘稠液体,如同高压泥浆,被他有意识地对准了深沟内侧的夯土墙壁。
滋啦啦……
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。
那坚实的、混合了酒糟的夯土墙壁,在接触到这种诡异血液的瞬间,竟像是被强酸泼溅的黄油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、分解,变成了一滩滩黑色的烂泥,顺着墙壁滑落。
他在用自己的“血”,强行溶解出一条可以攀爬的斜坡!
陈默听着那越来越近的、利爪刨挖泥土的声音,心头一沉。
他立刻转身,一把抱起祭坛边缘一座用来照明的、沉重的青石灯座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赵刚正在刨挖的那个支撑点,狠狠砸了下去!
就在这时,林语笙的警告声从他身后传来,尖锐而急促:“上面!陈默,小心上面!”
他猛地抬头,只见头顶上,那根被他用青铜残片打爆的高温蒸汽管道,因为刚才的震动,又崩裂开几个新的口子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“医生”,正如同附着在管道上的白色菌落,面无表情地从那些破口处,将一把把闪着寒光的不锈钢手术器械——手术刀、骨剪、血管钳——雨点般投掷下来。
这些器械本身并不致命,但诡异的是,它们的表面似乎都涂抹了一层透明的、油状的液体。
一柄手术刀掉落在陈默脚边,刀尖正好沾染到地面上从赵刚身上溅出的黑色酒液。
只一瞬间,惊变陡生!
刀身上那层透明液体仿佛被激活,无数灰白色的、坚韧的真菌菌丝从不锈钢表面疯狂滋生,如同有了生命的触手,瞬间将刀柄和地面牢牢地粘连在一起!
这是要将整个祭坛都用这种诡异的真菌“缝死”!
陈默脑中电光石火。灭活剂!
他迅速扯下祭坛上那块不知作用、类似围幔的生丝长巾,看也不看,直接将其浸入那口散发着苦杏仁味的酒瓮之中。
丝巾迅速被深褐色的液体浸透。
他猛地将丝巾抽出,手腕发力,在空中抡出一个巨大的圆弧。
浸满了灭活剂的丝巾,如同一张天罗地网,呼啸着迎向了那些从天而降的手术器械。
嗤嗤嗤——
空气中响起一阵阵轻微的、如同烙铁入水的声响。
那些涂抹了促生长激素的手术器械,一旦接触到丝巾上挥发的灭活剂气体,表面的菌丝便如同遇到了克星,瞬间萎缩、炭化,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,失去了所有的威胁。
正在此时,头顶最大的那个通风管道口,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,一个更为魁梧的白大褂身影从中坠落,“咚”的一声重重砸在祭坛的边缘。
他胸口的工牌上,清晰地印着“骨科主任:张建国”几个字。
与其他感染者不同,他的双手各持一把正在嗡嗡作响的高频振动骨锯,银白色的锯片在昏暗中划出两道残影,带着一股要将万物切割分解的疯狂,直扑陈默而来。
太快了!
陈默根本来不及挥舞丝巾,在对方落地的瞬间,他身体向左侧猛地一拧,右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探出,掌心那枚已经与血肉半融合的青铜残片,精准地卡进了左侧那把骨锯飞速转动的齿轮缝隙之中!
“咯——!!!”
刺耳到极点的金属尖啸声炸响!
高频振动的力量顺着残片传导到陈默整条手臂,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震碎。
但他咬紧牙关,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顺势向后一带,同时右脚猛地踹出,正中“张建国”的膝盖。
“张建国”重心不稳,被这股力量带着,踉跄着冲向了深沟的边缘。
而他手中那把被卡住的骨锯,依旧在疯狂地震动,将狂暴的能量尽数传导至他脚下的夯土边缘。
本就被赵刚的血液腐蚀得松软的土层,再也无法承受这种高频的结构破坏。
轰隆——!
二次垮塌发生了!
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倾泻而下,不仅将“张建-国”主任吞噬,更是将刚刚靠着溶解斜坡爬到一半的赵刚,再次重重地压回了坑底,只留下一声愤怒不甘的闷吼。
然而,这次垮塌的范围太大了。
整个祭坛的地基都受到了波及,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缓缓地、不可逆地向着北侧倾斜。
陈默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也正是这一下,让他发现了祭坛基座下方,那因倾斜而暴露出来的一角。
那是一个古铜色的金属拉环,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鱼凫独有的、如同眼睛般的螺旋纹路。
没有丝毫犹豫!
陈默扑过去,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冷的拉环,调动起全身的力气,用尽了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最后一丝力量,向外猛地一拽!
咔……咔咔……轰——
他身后,那面作为入口的夯土墙壁,那些青色的古砖,竟一层层地向内收缩、折叠,如同某种精密的机械造物。
墙壁之后,不再是储藏室,而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、布满了铜锈的机械装置。
它的主体结构像一个放大了数百倍的酒甑,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铜管如血管般缠绕其上,连接着一个个用途不明的齿轮和阀门,充满了蒸汽朋克般的暴力美学。
那是一具上古的、巨型的……蒸馏器!
就在这具神秘装置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,一个诡异的场景出现了。
头顶上方,那些原本还在伺机攻击的“医生”们,仿佛看到了神祇的降临,竟然集体停止了所有的动作。
他们齐刷刷地跪在了通风管道的边缘,俯下身,口中开始低声诵念起一种古怪、干涩、充满了原始韵律的咒文。
那不是攻击,也不是威胁。
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……顶礼膜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