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诡异的顶礼膜拜,非但没有让陈默感到一丝安心,反而让他的头皮炸起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不对劲。
祭坛已经倾斜,随时可能彻底垮塌,可这些跪在通风管道边缘的“医生”,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恐或意外。
他们那副虔诚的模样,仿佛脚下这片天地的崩塌,本就是仪式的一部分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随着那干涩古怪的咒文响起,他掌心那枚与血肉半融合的青铜残片,竟也开始以相同的频率微微震颤起来。
这不是共鸣,而是一种……被强行调动的应和。
就像一把音叉,被另一个更高阶的声源强制带偏了自身的频率。
他抬起头,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,死死盯住那些白大褂。
他们的咒文并非无的放矢。
在声波的震动下,之前被灭活剂清除的那些真菌菌丝,竟从通风管道的金属缝隙中再次探出头来。
这一次,它们不再是无差别地掉落,而是像有了明确指令的工蚁,顺着无形的声波轨迹,在半空中飞速穿梭、交织。
一根,十根,百根……
灰白色的菌丝在祭坛上方的空间里,迅速编织出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,网格的每一个节点,都随着那诡异的咒文,闪烁着微弱的磷光。
这张网,正在缓缓降下,要将整个祭坛连同他一起,彻底封死、消化。
“嘶……咔!”
坑底,一声利器刺入夯土的闷响,将陈默的注意力猛地拽了回去。
赵刚那野兽般的低吼再次响起,这一次,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他竟硬生生掰断了自己一根半金属化的肋骨,那断口锋利如矛,被他当作攀岩的冰镐,狠狠扎进了被自己血液腐蚀得松软的土壁之中!
他正在以一种自残的方式,重新向上攀爬。
就在这上下夹击的绝境中,一股沛然的吸力,毫无征兆地从陈默身后那具庞大的青铜蒸馏器中爆发而出!
呼——!
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走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负压区域。
那股吸力是如此强劲,甚至在空气中拉扯出肉眼可见的气流旋涡。
半空中那张正在成型的菌丝巨网,瞬间被扯得七零八落,连同那些“医生”身上宽大的白袍,都被死死地吸向了蒸馏器上那些巨大的、如同风箱般的进气口。
“陈默!氧气含量在掉!非常快!”
林语笙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短促,她一手死死抓住祭坛的石阶,另一只手上的便携式终端屏幕上,代表含氧量的数字正以惊人的速度暴跌。
她指着不远处那个跪在地上的“张建国”,喊道:“看他!”
陈默的目光扫过去,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张建国”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,但他的脸,正像被火焰炙烤的蜡烛一样,迅速融化、滴落。
那层皮肤之下,根本不是血肉和骨骼,而是一根根纵横交错、被一种浑浊的黄色酒液浸泡着的粗糙丝线。
更诡异的是,他的胸腔正有节奏地一起一伏,发出“呼…哧…呼…哧…”的声响,就像一个老旧的、正在奋力鼓动风箱。
他不是在呼吸。
他是在为那具巨大的蒸馏器,泵入启动所需的“燃料”!
一个骇人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击中了陈默的脑海。
这些“医生”根本不是在膜拜,也不是什么活祭。
他们是这具上古机械的一部分!
是它的外置器官,是为它输送能量、调节气压的……活体排气阀!
再没有片刻的犹豫。
陈默猛地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,掏出那张染血的黑白老照片。
他看也不看照片上的祖父,而是用拇指飞快地擦去照片背面干涸的血迹,露出下方一个模糊却完整的、用古蜀大漆烙下的印记。
那是一个鱼凫独有的、螺旋状的眼睛图腾!
他一个箭步冲到青铜蒸馏器的基座前,在那无数繁复的齿轮与阀门之间,找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、同样刻着鱼凫目图腾的凹槽。
他将照片上的漆印,精准地按了进去。
尺寸、纹路,严丝合缝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如同钥匙入锁。
凹槽闭合的瞬间,蒸馏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重如山岳倾倒的齿轮咬合声。
轰——!
下一秒,那股吞噬一切的吸力,陡然逆转!
一股磅礴浩瀚的排斥力,如同无形的冲击波,从蒸馏器所有的风口猛然喷出。
正用断骨凿壁,已经爬出深沟半个身子的赵刚,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拍了回去,如同被巨锤砸落的铁块,重重摔回了坑底,再无声息。
紧接着,蒸馏器最顶端的、一个形似莲花的主阀门缓缓旋开。
一股淡紫色的、带着奇异芬芳的酒雾,如同一道优雅的狼烟,袅袅升起,飘向祭坛上方的通风管道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还在虔诚诵念咒文的“医生”们,在接触到那股紫色酒雾的瞬间,身体猛地一僵,所有的声音和动作戛然而止。
他们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的布偶,一个个软软地瘫倒下去。
也就在这一刻,陈默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白大褂之下的真相。
那些人的脊椎骨早已被尽数剔除,取而代之的,是一根根中空的、仿佛由竹节拼接而成的诡异导管,从后颈一直贯穿到腰部。
紫色的酒雾,正是通过这些导管,在一瞬间抽干了他们体内所有的生命体征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噼啪”声中,一具具高度脱水的干瘪皮囊,如同被秋风吹落的枯叶,失去了抓握的力量,从通风管道的边缘,悄无声息地坠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