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省城于老板的见面，安排在腊月二十八，年关根上。地点是省城新开的“悦宾楼”，据说一盘炒青菜都要五块钱的地方。陈默是坐长途汽车去的，颠簸了四个小时。一路上，他脑子里反复滚着两件事：西门庆的生药铺，和金成堆的叮嘱。

西门庆那么大的家业，生药铺始终没丢。为什么？因为那是根本。绸缎庄利润厚，当铺来钱快，但风险也大，说垮就垮。生药铺不同，本小利稳，风雨不倒。陈默的纺织厂和服装厂就是他的“生药铺”，不管兼并的路多诱惑，这两个厂子不能动，不能赌。

金成堆的话更直接：“陈默，这次去见姓于的，记住三条。第一，不出钱，一毛不出。第二，不管债，机械厂欠的债，跟你没关系。第三，不担保，不签字，不画押。你就出个人，出点力，分点红。成了，吃肉。败了，拍屁股走人。你的根在那两个厂子里。”

陈默把这些话在心里嚼烂了。

悦宾楼的包厢很气派，红木桌椅，地毯软得能陷脚。于老板已经到了，五十多岁，秃顶，胖，但眼睛很亮，看人像看秤，掂量斤两。旁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，是秘书。还有一个穿着西装、头发抹得锃亮的中年人，介绍是“刘律师”。

“陈老板，久仰久仰。”于老板起身握手，手很软，但有力，“赵主任、周主任常提起你，说你是草庙县的青年才俊，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
“于老板过奖，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。”陈默坐下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。

菜上来了，八个热菜四个冷盘，中间还摆着只甲鱼。于老板很热情，劝酒布菜。酒过三巡，话入正题。

“机械厂的事，赵主任跟你说了吧？”于老板看着陈默说，“那厂子，是个烂摊子，但位置好。二十亩地，在城北新区边上。现在不值钱，过两年，路修过去，地价就能翻番。”

“于老板有眼光！”陈默附和。

“有眼光，也得有人干活。”于老板看着他，笑了笑说，“我在省城，手伸不到草庙县。赵主任推荐你，说你人实在能干，在本地吃得开。我想着咱们合作，我出钱，你出力。把机械厂拿下来，地皮开发，搞建材市场，或者盖商品房。利润，咱们对半分。”

利润对半分，很诱人。但陈默没接话，夹了块甲鱼，慢慢嚼。

于老板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表态，又说：“我知道，机械厂有债务，有工人，麻烦，这些我来解决。债务，我找银行谈，展期，或者债转股。工人，愿意留的留，不愿意的给补偿走人。你只需要帮我协调本地关系，把改制手续跑下来，顺便……管管生产。机械厂那些老设备，改造改造，还能生产点建材，比如预制板，门窗，咱们自己用，降低成本。”

陈默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：“于老板，您这么安排，我没意见。不过，我有几个小问题，想请教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，资金。您出多少？怎么出？是现金，还是贷款？第二，债务。机械厂欠多少，您清楚吗？第三，工人二百多号，安置费多少？补偿标准怎么定？第四，地皮。二十亩工业用地，要变更为商业或住宅用地，手续怎么办？县里，地区，省里，要盖多少章？第五，开发。建材市场也好，商品房也好，规划、设计、施工、销售，这些您有团队吗？还是外包？”

一连串问题，问得于老板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，这个县城来的小老板，问得这么细，这么准。

“陈老板，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。”于老板笑了，眼神里多了点认真，“资金，我出五十万启动资金，后续用土地抵押贷款。债务，大概四十万，我找人核过。工人，一人补五百，也就十万。地皮变更，赵主任和周主任答应帮忙，问题不大。开发团队，我有。省建工集团，我熟。”

陈默心里有数了。五十万启动资金，要撬动至少百万级的项目。土地抵押贷款是关键，但土地是工业用地，抵押价值有限。债务四十万，可能不止。工人安置，一人五百，肯定不够，要闹。地皮变更，没那么容易，赵主任和周主任也未必能一手遮天。开发团队，省建工集团，牌子大，费用也高。

“于老板计划周详。”陈默点头，“不过，我这边，有点难处。”

“什么难处？”

“我没钱。”陈默说得直接，“纺织厂、服装厂刚缓过来，资金都压在货上。拿不出钱跟您合伙。”

于老板脸上的笑淡了点：“那陈老板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出力。”陈默说，“本地关系我跑，手续我办，工人我安抚。生产管理，我可以兼着。但资金，我一分不出。债务，我不沾。工人安置出了问题，您负责。地皮变更的手续，我跑腿，但打点的费用，您出。”

于老板不说话了，端起酒杯，慢慢喝。

旁边的刘律师开口了，声音平板：“陈老板，按您这么说，您等于是空手套白狼。出点力，就要分一半利润，这……不合规矩吧？”

陈默看向刘律师：“刘律师，您说得对，是有点不合规矩，但草庙县的规矩可能跟省城不一样。在草庙县，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，有些章不是谁去都能盖下来的，有些工人不是给点钱就能打发走的。这些，于老板可能需要一个懂行的人。”

这话软中带硬。于老板放下酒杯，笑了：“陈老板，有点意思。那你说，怎么分配合适？”

“我不要一半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只要三成。但这三成，是干股。不出资，不担债，不担保。另外，机械厂的生产部分，交给我管理。生产利润，归我。地皮开发的利润，我分三成。”

刘律师想说什么，于老板抬手止住。他看着陈默，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
“陈老板，你是个人物。”于老板终于开口，“行，就按你说的。你三成干股，管理生产，生产利润归你。开发利润，你分三成。但有一条，本地所有关系，所有手续，所有麻烦，你摆平。我只看结果。”

“成交。”陈默举起酒杯。

两人碰杯。于老板喝得爽快，陈默抿了一口。他知道，这场谈判他赢了第一步。不出钱，不担债，拿三成干股，还有生产利润。这比他预想的还好。

但于老板这么爽快，反而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。这位于老板，不像做慈善的。

饭后又聊了些细节，约好年后正月初十，于老板带团队去草庙县，正式洽谈。

陈默告辞出来，于老板让司机送他去车站。

车是皇冠，座椅真皮，空调开得足。陈默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省城的繁华，心里却想着草庙县那两个机器轰鸣的厂房。

回到县城，已是晚上。陈默没回家，先去了纺织厂。

厂里放假了，只有门房亮着灯。张有福在看电视，见陈默来，赶紧起来。

“陈老板，这么晚还过来？”

“看看。”陈默走进车间。车间里黑着灯，机器盖着防尘布，安静得像沉睡的巨兽。他摸着冰凉的织布机，心里渐渐踏实。这才是他的根本。不管外面风浪多大，这里不能乱。

他又去了服装厂。

常白话在值班，正跟几个没回家的残疾人员工包饺子。见陈默来，常白话有点慌：“陈默，你咋来了？我们……我们就是包点饺子，一起过年……”

“好事。”陈默说，“给我也来一碗。”

几个聋哑员工看见他，笑着比划手势。

王秀英教过他简单的手语，陈默学了一点，能看懂“老板”、“好”、“吃饭”几个词。他也比划着回应，服装厂里响起了笑声。

吃完饺子，陈默把常白话叫到一边，把省城谈判的结果说了。

常白话听完，张大了嘴。

“三成干股？还不掏钱？陈默，你……你太厉害了！”

“厉害啥，是于老板大方。”陈默说，“不过白话，这事没那么简单。于老板这么爽快，肯定有算计。机械厂那摊子，水深。咱们得小心。”

“那咱们……真管生产？”

“管。但只管生产，不管别的。”陈默说，“年后你从服装厂调两个懂机械的师傅过去，先摸摸底，看那些设备还能不能转，能生产什么。记住，到时候只摸情况，不承诺，不接手。等过了年，于老板的人来了再说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从服装厂出来，陈默才回家。金叶子还没睡，在灯下等他。陈实已经睡了，小脸红扑扑的。

“谈得怎么样？”金叶子问。

“谈成了。三成干股，不出钱。”陈默脱了外套，在火盆边烤手。

金叶子松了口气，但眉头还皱着：“那个于老板，可靠吗？”

“可靠不可靠，都得走一步看一步。”陈默说，“不过叶子，你放心，这次我不会像上次对王老板那样了。咱们的根在纺织厂和服装厂，现在稳了。就算机械厂那边出了事，咱们也垮不了。”

“嗯，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金叶子靠在他肩上。

他知道，兼并机械厂是步险棋，但也是步大棋。走好了，海阔天空。走不好，也可能伤筋动骨。他必须步步为营，不能出错。

除夕夜，陈默把金成堆、常白话、王秀英、李建国、张有福，还有马淑芬几个老员工代表和几个残疾人员工家属，都请到家里吃饭。两张桌子拼起来，摆得满满的。陈默开了好酒，给每个人都倒上。

“这一年，辛苦大家了。”陈默举杯，“没有你们，就没有厂子的今天。这杯酒，我敬大家。”

众人举杯，一饮而尽。气氛热闹起来。常白话说了些厂里的趣事，王秀英说了残疾人员工的进步，李建国说了设备改造的艰难，张有福说了老员工的转变。残疾人员工家属说了感激的话。

金成堆抽着烟，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
酒酣耳热，陈默放下酒杯，看着众人：“有件事，得跟大家说说。年后，我可能要兼管机械厂。”

桌上安静下来。机械厂，在座的人都知道，那是县里有名的烂摊子。

“机械厂的情况，大家可能听说过。债务重，工人多，设备老。但位置好，有机会盘活。”陈默缓缓说，“省里于老板想接，找我合作。我答应了，但有个条件——不管兼并的结果如何，咱们的纺织厂、服装厂，必须稳。这是咱们的饭碗，是根。所以，年后厂里的生产、经营，还得靠各位。王秀英，你主抓服装厂生产销售。常白话，你配合于老板那边，但重心还是在服装厂。李建国，设备维护不能松。张有福，后勤、考勤，你多费心。”

他一个个点名，一个个交代。

众人听着，脸色严肃。他们听出来了，陈默这是要分兵两路，一路守家，一路开拓。守家的，必须稳。开拓的，可以搏。

“陈厂长，你放心。”王秀英第一个表态，“服装厂这边，我一定守好。残疾人员工刚刚上手，新店也刚起步，不会出岔子。”

“纺织厂那边，机器我都检修过了，年后开工没问题。”李建国说。

“后勤这块，我盯着。”张有福点头。

常白话有些激动：“陈默，机械厂那边，我一定帮你盯紧了，不让你吃亏。”

陈默举杯：“有大家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来，再干一杯，为了明年！”

“为了明年！”

杯子碰在一起，声音清脆。陈默看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这些人，是他的班底，是他的底气。有他们在，他的基本盘就稳。基本盘稳了，他才敢出去闯。

正月初十，于老板带着团队到了草庙县。三辆车，七八个人，有财务，有律师，有工程师。阵仗很大。

陈默在纺织厂会议室接待他们。

赵主任、周主任也来了，算是官方背书。

谈判很顺利，或者说，表面很顺利。

于老板的团队出示了厚厚的方案：债务重组计划，工人安置方案，土地变性申请，开发规划图……看起来很专业，很周全。

陈默这边，就他一个人加上常白话。但他每条都问得很细，问债务的明细，问安置费的标准，问土地变性的法律依据，问开发资金的来源和监管。

于老板的财务总监有点不耐烦：“陈老板，这些细节，我们会后可以慢慢看。今天主要是定个框架。”

“框架要定，细节也要清。”陈默不慌不忙，“不清不楚，以后容易扯皮。于老板，您说呢？”

于老板看了陈默一眼，笑了：“陈老板谨慎，是好事。行，那就一条条过。”

一条条过，就过到了晚上。

最后签了个“合作意向书”，不是正式合同。意向书写明：由于老板成立“新发公司”，全资收购机械厂资产并承担全部债务。陈默以“技术服务和管理入股”，占新发公司30%干股，并负责机械厂的生产经营管理，生产利润归陈默。土地开发项目，由于老板主导，陈默分30%利润。本地所有手续、关系协调，由陈默负责。

签完字，握手，拍照。赵主任、周主任很满意，觉得促成了一桩好事。

于老板也很满意，觉得用最小的代价，拿到了本地“通行证”。

陈默也满意，他不出钱，不担债，拿了干股，保住了基本盘。

但大家都知道，真正的较量在后面。

正月十五过后，机械厂的改制正式启动。公告贴出去，工人们炸了锅。半年没发工资，忽然说要改制，被私人老板收购，人心惶惶。有人闹，有人骂，有人去县政府静坐。

陈默出面了。他没去县政府，直接去了机械厂。站在破败的礼堂里，面对二百多双愤怒、怀疑、绝望的眼睛，他拿着喇叭，说了三句话。

“第一，拖欠的工资，一个月内，补发一半。”

“第二，愿意留下的，工资不低于以前，按时发。”

“第三，不想干的，按工龄给补偿，一年补两个月工资。”

话很实在，没有花架子。工人们安静了。补工资，是最实在的。于老板那边虽然肉疼，但为了大局，答应了。

补偿方案公布，有一半工人选择拿钱走人。剩下的一半，观望。陈默从纺织厂、服装厂调了几个老班长过去，先恢复食堂，检修设备，打扫厂区。有钱发工资，有饭吃，人心慢慢稳了。

与此同时，土地性质变更的手续也开始跑。

陈默带着于老板的律师，跑县里，跑地区，跑省里。章一个个盖，饭一顿顿吃，礼一份份送。赵主任、周主任打了招呼，流程走得快，但该打点的，一分不能少。于老板那边出钱，陈默跑腿。两个月下来，陈默瘦了一圈，但手续办下来了七七八八。

地皮性质从工业用地变更为综合用地，可以开发了。

于老板的规划也出来了：临街盖一排三层门面房，做建材市场。后面盖两栋六层住宅楼。总投资预算二百万。

于老板的五十万启动资金，根本不够。剩下的，要靠土地抵押贷款，靠预售。风险很大，但利润也大。建材市场门面房，一平米能卖五百。住宅楼，一平米三百。算下来，全部卖掉，能回收三百多万。净赚一百多万。

陈默能分三十多万。加上机械厂的生产利润，可能更多。但他没被冲昏头。他牢牢记住两点：第一，不出钱。第二，抓生产。

机械厂的老设备，经过检修，居然还能转。陈默让常白话从服装厂调了几个机修工，又从留下的老工人里挑了十几个技术好的，成立了“预制构件车间”。生产水泥预制板，门窗框，简易家具。技术含量不高，但建材市场能用，周边的农村盖房也需要。成本低，有销路。

第一个月，预制构件车间居然盈利了。虽然只有两千多块，但意义重大。说明机械厂还能造血，不是完全靠输血。

于老板那边很高兴，觉得陈默确实能干。

陈默把这两千多利润，拿出一半，给车间的工人发了奖金。工人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钱，干劲更足了。消息传开，那些拿钱走人的工人，有的后悔了想回来。陈默没全收，挑了十几个技术好的回来了。

机械厂慢慢有了生气。虽然规模不能跟纺织厂、服装厂比，但至少活过来了。

与此同时，建材市场的地基开始打了。

于老板从省城请来的施工队，设备先进，进度快。打桩机的声音，传遍半个县城。人们都知道，城北要热闹了。

陈默每天出门就三处跑。上午在纺织厂、服装厂，看生产，看账目。下午在机械厂看进度，解决问题。

晚上回家，陪金叶子和陈实。累，但充实。

四月底，建材市场的地基打好了，开始起一层。预售也开始了。门面房很抢手，县里做建材生意的个体户，都想占个位置。住宅楼也有人问，主要是县城的职工，想改善住房。

资金开始回笼。于老板松了口气，对陈默更客气了。

陈默也松了口气，但他没放松警惕。他知道，开发房地产变数太多。政策，资金，质量，销售，哪个环节出问题，都可能崩盘。他给自己的底线是：纺织厂和服装厂的利润，一分不动，全部投入再生产，或者存起来。机械厂那边的分红，等真拿到手再说。地皮开发的分成，更远，不急。先站稳，再望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