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流。
一滴，两滴，顺着沈烬额角的符文裂痕滑下，在眉骨处短暂停留，然后坠落。他没抬手去擦，也没低头看，只是靠着石台坐着，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那根银针依旧浮在空中，冷光未散，像一根钉子，把时间也钉住了。
苏凝跪在石台边，左臂僵硬地搭在膝盖上，石化部分已经蔓延到肩胛，动一下都像是骨头在碎。她摘下护目镜，裂痕比刚才更深了，边缘泛着微弱的灰光。她用袖口抹了下镜片，重新戴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祭坛里没有风。
可空气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，也不是震动，而是一种频率——低频的记忆波动，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。沈烬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五指缓缓收拢，重新握住了插在地上的镇魂钉。金属还是烫的，但这次不是因为共鸣，而是它自己在发热。
“有东西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“在传信号。”
苏凝立刻抬头，视线扫过四周。地面符文还在发红，血迹仍在蔓延，可她能感觉到，空气中多了点别的。那种感觉，像有人在用旧收音机调频，杂音断续，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。
下一秒，声音来了。
“沈……烬……听……得……到……吗……”
老顾的声音。
不是面对面说话的那种清晰，而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，夹在电流杂音里，一句一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又勉强拼起来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扰波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
沈烬没动，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。老顾最后一次联系他们，是在废弃警局前，交出那张合影后就消失了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，也没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但现在，他的声音却穿透了空间，像是从城市某个角落被强行投射过来的残响。
“……市里……出事了……”老顾的声音继续断续传来，“……记忆……丢了……很多人……突然不记得昨天干了啥……前天……上周……全都……空白……”
沈烬的额角猛地一痛。
符文裂痕再次渗血，血珠顺着太阳穴往下爬。他咬住后槽牙，没出声，可手指死死攥着镇魂钉，指节发白。这种痛不是外伤，是记忆相关词汇触发的神经共振，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脑子里划拉。
苏凝立刻反应过来。
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，指尖一咬，血珠冒了出来。她迅速在沈烬眉心画了个微型静心符，线条简单，是净化术里最基础的一种，专用于压制灵媒感知过载。血符刚成形，沈烬的呼吸就稳了一点，额角的痛感也稍稍退去。
“继续。”他低声道，眼睛盯着虚空某处，像是在捕捉声波的源头。
老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次更清晰了些：“……不止是失忆……还有孩子……街上的小孩……围在路灯下面……背东西……背的是……《记忆缝合术》的咒文……整段整段地念……一个字不错……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念啥……”
沈烬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。
《记忆缝合术》不是公开文献，是苏家古籍里的禁术残篇，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。现在街头孩童集体背诵，说明有外部力量在污染公共记忆场，而且手段极其精准。
“……监控拍到了……十几个孩子……站成一圈……嘴里念的全是同一段……说‘以血为引，以魂为线，缝我过去，补你未来’……念完之后……全都倒地……醒来就不记得自己做过啥……”
声音到这里卡了一下，接着是一阵尖锐的杂音，像是信号被干扰。几秒后，老顾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更低，更断续：
“……这不是偶然……是开始……和书上写的……一模一样……你们得……查……”
然后，没了。
声音彻底消失，连杂音都不剩。祭坛重新陷入寂静，只有沈烬的呼吸声还在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得像是拖着铁链走路。
苏凝没说话，她低头看向摊在膝上的古籍残卷。纸张已经脆弱不堪，边角卷曲发黑，是多次使用净化术后留下的损耗。她用指尖轻轻翻页，动作极轻，生怕一用力整本书就碎成灰。
翻到末页时，纸角“咔”地裂开一小块。
她顿了一下，随即咬破舌尖，将一滴血珠轻轻点在断裂处。血渗进纸纤维的瞬间，裂痕边缘微微发亮，像是被某种力量短暂黏合。她趁机将页面完全展开。
上面写着一行隐语：
“当稚子诵经于街衢，百民忘昔于旦夕，是为‘传忆之阵’启幕之兆。”
字迹古老，用的是苏家秘传的隐文，意思是：当孩童在街头齐诵咒文，百姓在朝夕之间集体失忆，便是记忆传输阵启动的前兆。
苏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末页底部绘有一幅简图，线条粗糙，像是仓促间画下的。图中标注了一个地点——旧育幼所之下，旁注四个小字：“乃阵枢所在”。
阵眼。
就在孤儿院地底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沈烬。
沈烬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，可意思都明白了。
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变了。城市的记忆正在被某种规则系统性地抽走，而这一切的起点，就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连接的地下网络。老顾的残声不是求救，是预警。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，把这段信息强行推送到了他们的感知范围内，可能是用最后一点刑警直觉锁定了祭坛的能量频率，也可能是用自己的命做了信标。
沈烬慢慢松开镇魂钉，又缓缓抬手，按在额头的符文上。
血还在流。
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是认命，也不是绝望，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，知道那个献祭印记正在一点点把他往死亡里拖。但他也知道，如果现在不出去，等阵法完全启动，整个城市的人可能都会变成空壳。
他撑着石台，一点一点，试图站起来。
膝盖发软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的。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，第三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。左臂的镇魂钉被他重新握紧，钉身依旧滚烫，可这一次，它没有再震动。
苏凝想扶他，可自己也动不了几步。她只能跪在那里，看着他挣扎起身，看着他靠着石台喘息，看着他终于站直，尽管身体还在晃。
“你能走？”她问。
沈烬没回答，只是抬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落地的瞬间，地面符文突然亮了一下，血迹沿着纹路迅速蔓延，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那根悬浮的银针微微颤动，却没有攻击，也没有移动。
他又迈一步。
这次走得稳了些。
他的目光越过祭坛入口，看向外面的焦土。天还没亮，风依旧没起，可他知道，城市已经在崩塌了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，而是记忆意义上的。人们会忘记昨天做过的事，忘记亲人的脸，忘记自己是谁。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苏凝低头看了眼古籍末页的简图，确认方位无误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地，试图站起来。左臂的石化让她重心不稳，她摔了一次，又试一次，终于单膝跪起，再撑，再起。
她走到沈烬身边。
两人并肩站着，谁都没看对方。
“孤儿院地底。”沈烬说。
“去晚了，就来不及了。”苏凝接道。
沈烬点头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中央的银针。
它还浮在那里，像一座墓碑，也像一把钥匙。
然后他转身，一脚踏出祭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