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我家杀年猪。
刀捅进去那一刻,那头养了十年的老黑猪忽然开口说话:“儿啊,你终于舍得杀娘了。”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朱有财天不亮就起来了。灶屋里点了油灯,他把那把杀猪刀从墙上摘下来,就着灯火细细地磨。
刀是好刀,跟了他二十年,杀了多少猪他自己都数不清。刃口磨得雪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用拇指肚试了试,锋口刮得皮肉生疼,满意了。
外头天还黑着,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。他媳妇在灶台后头烧水,锅里的水已经冒了热气,一会儿褪毛要用。
“爹。”身后传来细细的一声。
朱有财回头,他闺女翠儿站在卧房门口,只穿着单衣,冻得缩着肩膀。八岁的丫头,瘦瘦小小的,头发睡得乱蓬蓬。
“回屋睡觉去。”他说,“杀猪有啥好看的。”
翠儿没动。她站在那儿,两只手绞着衣角,眼睛往院子里瞟。院子里传来猪哼的声音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。
“爹,”她说,“你要杀老黑?”
老黑是那头猪。养了十年了,又老又瘦,杀不出几斤肉。朱有财早就想把它宰了,可他娘在世的时候不让。他娘说这猪通人性,留着。
他娘走了十年了。
“杀。”朱有财把刀收起来,站起来,“养着光吃食不下肉,不杀留着过年?”
翠儿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可她也没回屋,就站在那儿,低着头。
朱有财没理她,推开灶屋门,进了院子。
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灰蒙蒙的。猪圈在院子东头,一圈矮墙围着,上头盖着玉米秸。老黑就蹲在圈里头,对着他这边,一动不动。
朱有财走过去,推开猪圈的栅栏门。
老黑没动。
往常杀猪,猪都知道躲。人一进圈,猪就满圈跑,又嚎又叫,那声音能传出二里地去。可老黑没动。它蹲在角落里,就蹲在那儿,看着朱有财。
朱有财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他定了定神,走进去。
猪圈不大,几步就走到老黑跟前。他蹲下来,按住它的头。那猪皮糙肉厚,毛硬得扎手,可底下瘦得硌人,全是骨头。
老黑还是没动。它抬起头,看着朱有财。
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黑亮亮的,里头映着朱有财的脸。那眼神不对。不是猪的眼神。猪的眼神是愣的,直的,傻的。可这眼神是软的,湿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着,要流出来似的。
朱有财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十年前的事。
那年也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他杀了一头猪,特别凶,又嚎又叫,按都按不住。他娘在旁边说,有财,别杀它,这猪通人性。
他不听。一刀捅进去。
猪死了。
他娘不见了。
那天他去灶屋端水,出来他娘就不在了。院里院外找了个遍,村里村外找了个遍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就那么没了。
后来他从别处买了头小猪回来养,就是老黑。一养就是十年。
“爹。”
翠儿的声音从猪圈外头传来。朱有财回头,翠儿站在栅栏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窝头。
“让我喂它一口。”她说,“它吃了十年我喂的食了。”
朱有财没拦她。
翠儿走进来,蹲在老黑跟前,把窝头掰碎了,一点点喂给它。老黑慢慢地嚼着,嚼得很慢,眼睛一直看着翠儿。
“老黑,”翠儿小声说,“你多吃点。”
老黑的嘴动了动,拱了拱翠儿的手。那个动作,跟狗似的,不像猪。
朱有财心里那点发毛又浮上来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出去吧。”
翠儿站起来,低着头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,看了老黑一眼。那一眼很长。
然后她走了。
朱有财重新按住老黑的头,另一只手摸出刀来。
刀锋抵上去的时候,老黑的身子抖了一下。可它还是没躲,也没叫。它只是抬起头,看着朱有财。
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亮汪汪的,像是有话要说。
朱有财一咬牙,手上用力。
刀捅进去了。
血涌出来,顺着刀口往外冒,喷在他手上,热得烫人。老黑的身子抽搐起来,四条腿乱蹬,可它的头还抬着,眼睛还看着他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说的不是猪叫,是人话。
“儿啊。”
朱有财的手僵住了。
“你终于舍得杀娘了。”
那声音苍老,沙哑,带着哭腔。是他娘的声音。他听了三十多年,不会听错。
朱有财的刀掉在地上。他往后一退,撞上猪圈的墙,滑坐下去。
老黑躺在血泊里,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,可它还在说话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一声一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十年了……娘等你……等了十年……”
朱有财想跑,腿迈不动。他想喊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喊不出来。
老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慢慢变了,变得他认得了。那是他娘的眼睛。他娘活着的时候,看他就是那个眼神。软的,湿的,什么都愿意给他的那种眼神。
“娘……”
朱有财终于喊出声了。
老黑的嘴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儿啊……娘没怪你……”
血越流越多,淌了一地,染红了朱有财的鞋底。老黑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轻,像风里的灯,一吹就要灭。
“娘……你别死……”
老黑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朱有财跪在那儿,浑身发抖,不知道该咋办。他想伸手去捂那个刀口,可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。他不敢碰。
猪圈里静下来。只有风声,和他自己的喘气声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老黑忽然又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力气,半睁半闭的,可它还是看着朱有财。
“儿啊,”它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娘还没死透。你把刀拔出来,娘还能活。”
朱有财低头看那把刀。刀掉在血里,只露着刀柄。
他伸手去够。
手刚碰到刀柄,老黑又开口了:“别拔。拔了我就真走了。”
朱有财的手僵在那儿。
他不知道该咋办。
他跪在猪圈里,跪在血泊里,跪在那头他养了十年、刚刚捅了一刀的猪跟前,喊娘。
“娘,你到底是啥?”
老黑的眼睛看着他,那眼神跟小时候他发烧时娘守着他时一模一样。
“娘是你娘。”它说,“也是这头猪。”
“咋可能?”
“那天你杀那头猪,娘替你死了。”老黑说,“可娘没走利索,魂附在这头猪身上。一附就是十年。”
朱有财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你咋不早说?”
老黑没答话。它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要记住他的脸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朱有财回头,翠儿站在猪圈门口,愣愣地看着里头。她看见了满地的血,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爹,看见了躺在血里、脖子还在往外冒血的老黑。
她没有喊。没有叫。
她只是走过来,走进猪圈,走到老黑跟前,蹲下去。
然后她哭了。
“爹,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,细细的,像怕吵着谁睡觉,“你杀了老黑?”
朱有财说不出话。
翠儿伸出手,摸着老黑的头。那头猪的毛又粗又硬,扎手,可她一下一下摸着,像平时喂它时那样。
“老黑是我娘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