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有财跪在猪圈里，血已经把他裤腿洇透了，又凉又黏，可他顾不上。
他盯着翠儿。
八岁的丫头，蹲在那头垂死的老黑猪跟前，一只手摸着它的头，一只手抹着脸上的泪。那张小脸上全是泥道子，分不清是猪圈的泥还是眼泪。
“你说啥？”
翠儿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老黑是我娘。”
朱有财想站起来，腿一软又坐回去。他扶着墙，好不容易撑起身子，走到翠儿旁边，蹲下来。
“翠儿，你跟爹说清楚。”
翠儿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八岁的孩子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大人还沉。
“娘每天晚上都托梦给我。”她说，“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托。她告诉我，她变成猪了，让我好好喂她，别让爹杀她。”
朱有财脑子嗡嗡响。
“你咋不早说？”
“娘不让。”翠儿低下头，“她说说了你也不信，说了你也救不了她。”
躺在地上的老黑忽然动了一下。它的眼睛又睁开一条缝，看着翠儿，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，像是想说话又没力气。
翠儿俯下身，把耳朵凑到它嘴边。
听了一会儿，她直起身，看着朱有财。
“娘说，她耳朵后头有一块疤。”
朱有财愣住了。
老黑是头猪，猪耳朵后头有疤？
他伸手扒开老黑的耳朵。那耳朵又大又软，耷拉着，翻过来一看——耳朵后头果然有一块疤。秃了一块不长毛，皮肉皱在一起，像是旧伤。
朱有财的手开始抖。
他娘耳朵后头也有一块疤。
那是翠儿挠的。
翠儿三岁那年，他娘抱着她哄，翠儿伸手抓她耳朵，指甲尖，抓出血了。后来那块就落了疤，指甲盖大小，一直没消。
他娘死后，他再没见过那块疤。日子久了，也就忘了。
可现在这块疤在这头猪耳朵后头，一模一样的位置，一模一样的大小。
“娘说，”翠儿的声音细细的，像怕惊着谁，“那块疤是她留给我的记号。怕我认不出她。”
老黑的眼睛又闭上了。它躺在血里，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，可它还没死。那口气吊着，一丝一丝的。
朱有财跪在那儿，看着那头猪，看着他娘附了十年的那头猪。
他想起来很多事。
想起这十年来，这头猪从来不在圈里乱拱乱叫。别的猪见人就躲，它不躲，见了他就站在那儿看他，眼神软软的。
想起有一年他病了，躺在炕上起不来，媳妇要给他熬药，发现药罐子底破了个洞。那时候穷，买不起新的，他媳妇愁得直掉泪。第二天早上，院门口多了一个新药罐，不知道谁放的。他问遍了村里人，没人承认。
想起翠儿小时候爱哭，夜里哭起来没完。后来不知怎的就不哭了。他媳妇说是娃大了懂事了。可他现在想起来，每次翠儿夜里哭，外头猪圈里那头猪就哼哼，哼得又轻又慢，跟人哄孩子似的。
想起他娘刚走那几年，他天天夜里睡不着，坐在院子里发呆。那头猪就在圈里站着，对着他的方向，一动不动，站一整夜。
他都想起来了。
“娘……”他喊出声，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。
老黑又睁开眼了。这回睁得大些，那双眼睛浑浊了，可还是看着他。它嘴动了动，这回声音能听见了，虽然轻得像蚊子哼：
“儿啊……这十年……娘看着你过日子……”
朱有财趴下去，把耳朵凑到它嘴边。
“你娶媳妇……生闺女……杀猪卖肉……一天一天……娘什么都看见了……”
朱有财的眼泪掉下来，滴在猪毛上，顺着那些粗硬的毛流下去。
“娘……你为啥……你为啥不告诉我……”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，像是在笑。
“告诉你……你信吗……告诉你……你能咋……把娘当猪养着……还是把娘杀了……”
朱有财说不出话。
是。他信吗？他要是早知道他娘附在这头猪身上，他能咋？天天来猪圈给娘磕头？还是干脆把这头猪供起来？他做不到。他照样得杀猪，照样得过日子。他娘就只能这么待着，待在猪圈里，看着他。
“儿啊……”
老黑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娘不怪你……娘就是……舍不得你……舍不得翠儿……”
翠儿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，抱着老黑的头，脸贴着它的脸。那猪脸上全是褶子，糙得硌人，可她贴着，一下一下蹭。
“娘……娘你别死……”
老黑的眼睛又闭上了。它躺在血里，身子慢慢软下去，那口吊着的气一丝一丝往外走。
朱有财伸出手，想干点啥，可不知道该干啥。他想去捂那个刀口，可刀口在脖子上，血都快流干了。他想把刀拔出来，又想起老黑说的“拔了我就真走了”。
他只能跪在那儿，看着那头猪，看着他娘，一点一点往死里走。
就在这时候，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朱有财猛地回头。
天已经大亮了，太阳从东边照过来，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一个人站在院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太清脸，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，拄着根棍子。
那个人走进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猪圈门口，站住了。
是吴瞎子。
镇上的算命先生，真瞎，眼睛是两团白翳，可走路比明眼人还稳。他站在猪圈门口，脸对着里头，对着那摊血，那头猪，那两个人。
“朱有财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沙沙的，像砂纸磨石头，“你娘还没死透。还有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