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瞎子站在猪圈门口,那双瞎眼对着里头,对着那摊血,那头猪,那两个人。
朱有财像见了救星,爬起来就要往外冲,腿软得站不稳,踉跄了两步,扶住猪圈的栅栏。
“吴先生,你救救我娘!”
吴瞎子没动。他站在那儿,脸对着老黑的方向,侧着耳朵听。听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
“你娘这十年,是用猪的命活的。”
朱有财愣住了。
吴瞎子走进猪圈,蹲下来,伸手摸老黑。他瞎,可摸得准,手指顺着猪的身子走,摸到脖子上的刀口,停住了。那刀口还在往外渗血,他的手指沾上血,捻了捻。
“猪替她死,她替猪活。”他说,“现在猪要死了,她也得走。”
朱有财噗通一声跪下了,跪在血里,跪在吴瞎子跟前。
“吴先生,你救救她。求你了。多少钱都行,你要啥都行。”
吴瞎子没理他。他侧着头,对着老黑的脸,像是在听它说话。
老黑的眼睛又睁开一条缝。它看着吴瞎子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。
吴瞎子点点头,像是听懂了。
“她说,”他开口了,“她这十年,过得挺好的。”
朱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老黑的眼睛转向他,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可还是看着他。它嘴动了动,这回声音大些了,能听清了:
“儿啊……你听娘说……”
朱有财趴过去,把耳朵凑到它嘴边。
“这十年……娘看着你过日子……看着你娶媳妇……翠儿她娘是个好女人……你要对她好……”
朱有财点头,拼命点头。
“看着你杀猪……你杀猪的手艺……比年轻时强多了……一刀下去……猪都不遭罪……”
朱有财哭得说不出话。
“看着你……一天一天……从年轻……熬到有了白头发……”
老黑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。猪会流泪吗?它流了。那滴泪顺着它脸上的褶子流下去,流进血里,分不清了。
“娘什么都看见了……”
翠儿在旁边抱着它的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脸贴着那张猪脸,那些粗硬的毛扎着她嫩嫩的脸,她顾不上。
“娘……娘你天天晚上来看我……我知道……你跟我说话……我都听见了……”
朱有财抬起头,看着翠儿。
翠儿说,娘天天晚上来看她?
“娘,”翠儿抱着老黑,声音又细又抖,“你记得不?我四岁那年,发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那天晚上你来了,坐在我床边,拿凉手巾给我敷头。敷了一夜。第二天烧退了。”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我五岁那年,村里狗娃欺负我,抢我的糖。你晚上来,跟我说,翠儿别怕,娘给你撑腰。第二天狗娃就摔了一跤,门牙磕掉了。”
老黑的眼睛弯了弯,像是在笑。
“我六岁那年,娘……”
“翠儿。”老黑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,“娘都知道。”
翠儿把脸埋进它脖子里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朱有财跪在那儿,看着他闺女,看着他娘,看着这头猪。他心里头翻江倒海,不知道是啥滋味。
十年。
他娘在这猪圈里待了十年。吃了十年猪食,睡了十年猪圈,过了十年猪的日子。就为了看着他,看着翠儿,看着这个家。
他想起这十年来,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这头猪。喂食的时候随手一倒,扫圈的时候骂骂咧咧,看见它蹲在那儿就烦,嫌它光吃食不下肉。
他娘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十年。
“娘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老黑的眼睛又闭上了。那口气越来越弱,越来越细,像一根线,快断了。
吴瞎子忽然开口了:“还有救。”
朱有财猛地抬头。
吴瞎子蹲在那儿,那双瞎眼对着翠儿。
“用她。”他说。
朱有财一把把翠儿拉到身后。
“不行!”
吴瞎子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干瘦的脸上,看着有点瘆人。
“不是你闺女死,是你闺女养。”他说,“你娘这口气,得有人续。谁续?天天喂她的人续。”
他指着翠儿:“这闺女喂了她三年,身上有她的气。让这闺女天天来陪着她,一天陪一个时辰,能续七天。七天后,你娘就能脱身投胎。”
翠儿从朱有财身后站出来。
“我愿意。”
朱有财看着她,八岁的丫头,瘦瘦小小的,脸上还挂着泪。可她站在那儿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翠儿……”
“爹,”翠儿说,“那是我娘。”
老黑的眼睛又睁开了。它看着翠儿,眼睛里全是泪。它想说什么,嘴动了动,发不出声。
翠儿蹲下来,握着它的蹄子。那蹄子又粗又硬,全是老茧,指甲长得卷起来了。她握着,不怕脏,不怕扎。
“娘,我陪你。”
老黑的嘴又动了动,这回出声了,很轻很轻:
“翠儿……娘的好闺女……”
那天晚上,翠儿没有回屋睡觉。
她蹲在猪圈里,蹲在老黑旁边。朱有财给她拿了一床被子,她把被子铺在干草上,就那么坐着,靠着老黑。
老黑躺在那儿,脖子上的刀口已经不流血了,可它还是动不了。它就那么躺着,侧着头,看着翠儿。
翠儿跟它说话。
说这三年来每天晚上梦见它的事。说它托梦给她时说的那些话。说她每次来喂它时,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根绳牵着。
“娘,我早就知道是你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敢说。我怕说了,你就不来看我了。”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。
翠儿伸手摸它的脸。那张猪脸,全是褶子,又粗又硬,可翠儿摸着,像摸娘的脸一样。
“娘,你疼不疼?”
老黑摇摇头。
“骗人。”翠儿说,“我爹那一刀,捅得那么深,肯定疼。”
老黑的眼睛弯了弯,像是在笑。
翠儿把脸贴在它脸上,贴着那道刀口旁边。
“娘,我陪你七天。七天以后,你就能去投胎了。你下辈子还当我娘不?”
老黑的眼睛湿了。它嘴动了动,发出一点声音,像是在说:当。
翠儿笑了。
那笑容,在月光底下,又亮又软。
朱有财站在猪圈外头,看着里头那一幕。看着他那八岁的闺女,靠着一头垂死的老猪,像靠着娘一样。
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,哭了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