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翠儿天亮才从猪圈里出来。她身上沾着干草,沾着泥,沾着猪毛,小脸冻得通红,可眼睛亮亮的。
朱有财媳妇已经做好了早饭,小米粥,咸菜,还卧了一个鸡蛋。她把鸡蛋夹到翠儿碗里,翠儿没吃,推给朱有财。
“爹,你吃。你夜里没睡。”
朱有财看着那个鸡蛋,嗓子眼发紧。他把鸡蛋夹回翠儿碗里,又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她。
“多吃点。还得陪你娘。”
翠儿低头喝粥,喝了几口,忽然抬起头:“爹,娘今天跟我说,她记得我小时候的事。”
朱有财手上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记得啥?”
“记得我第一次学走路。她说那天你在镇上杀猪没回来,她在家里看着我。我扶着墙走,走了三步,摔了。她跑过来抱我,我抓她耳朵,给她抓出血了。”
朱有财想起那块疤。耳朵后头那块疤。
“她还说,”翠儿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,“说那天晚上你回来,她跟你说闺女会走路了。你不信,说才七个月的娃,不可能。”
朱有财想起来了。
是有这回事。翠儿七个月就会走路,村里人都说是神童。他不信,以为是媳妇哄他。后来亲眼看见翠儿扶着墙走了几步,才信了。
他娘当时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,我孙女是神童。
那是他娘活着的时候的事了。
“她还说啥了?”他问。
翠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她说她最想的就是看着我长大。可她看不到了。”
朱有财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猪圈顶上的玉米秸金灿灿的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猪圈的方向,看着那个他杀了二十年猪的地方。
他娘在那儿。
他亲手捅了一刀的娘。
第二天。
翠儿从猪圈出来的时候,身上比昨天更脏了。她抱着那床被子,被子上沾了血,沾了泥,沾了猪圈里所有的脏东西。
朱有财媳妇要去洗,翠儿不让。
“娘的味道在上头。”她说,“洗了就没了。”
她把被子抱回自己屋里,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
那天白天,她睡了一整天。睡醒了就吃,吃完了又睡。朱有财媳妇给她熬了鸡汤,她喝了,又睡。
天黑的时候,她自己醒了,爬起来,抱着那床被子又去了猪圈。
朱有财跟在后头。
猪圈里点了灯。一盏油灯,放在墙洞里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老黑还是躺在原来的地方,躺在那摊干了的血上。它听见动静,睁开眼睛,看着翠儿。
翠儿把被子铺在干草上,挨着它躺下。
“娘,我又来了。”
老黑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低低的哼,像是在答应。
朱有财站在猪圈门口,看着里头。看着他那八岁的闺女,躺在一头垂死的老猪旁边,跟它说话。
“娘,今天爹给我卧鸡蛋了。我没舍得吃,给爹了。”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娘,你饿不饿?我给你带了窝头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,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喂给老黑。老黑嚼得很慢,嚼半天才咽下去。翠儿就等着,等它咽了,再喂下一块。
“娘,你多吃点。吃了就有力气了。”
老黑的眼睛湿了。
第三天。
翠儿从猪圈出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白。
朱有财问她咋了,她不说。问急了,她才说:“娘今天没说话。”
朱有财心里一紧。
他跑进猪圈,蹲下来看老黑。老黑躺在那儿,眼睛半睁半闭,胸口微微起伏,还有气。可那气很弱,很慢,半天才起伏一下。
“娘?”他喊。
老黑没动。
“娘,你听见我说话不?”
老黑的眼睛动了动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朱有财蹲在那儿,不知道该咋办。
翠儿走进来,挨着他蹲下。
“爹,娘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
“她说,她快走了。”
朱有财的眼泪又要下来。他憋着,憋得眼眶发酸。
“她还说,让咱们别难过。她说她这十年,天天看着咱们,够了。”
翠儿说着说着,自己也哭了。可她没出声,就默默地流眼泪,流了一脸。
那天夜里,翠儿没回屋睡。朱有财也没回去。爷俩就蹲在猪圈里,蹲在老黑旁边,守着它。
油灯里的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眼看要灭。朱有财去添油,回来的时候,看见老黑的眼睛睁开了,正看着翠儿。
翠儿趴在它旁边,睡着了。小脸脏兮兮的,可睡得很香。
老黑看着那张小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翠儿的手。
那舌头又粗又干,可舔得很轻,一下一下,跟娘哄孩子睡觉时拍着背一样。
第四天。
翠儿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床被子。被子是干的,暖暖的,不知道谁盖的。
老黑还是躺在原来的地方,可它的头转过来,正对着她。
“娘?”翠儿爬起来,凑过去。
老黑的眼睛睁开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比昨天亮了些,有力气了。
“翠儿。”它开口了,声音比前几天都清楚。
“娘,你好了?”
老黑摇摇头。
“娘今天有话说。”
翠儿趴下来,把耳朵凑到它嘴边。
“你回去跟你爹说,让他把那把刀埋了。那刀沾了娘的血,不能再用了。”
翠儿点头。
“还有,你跟你爹说,让他别老想着这事。娘不怪他。娘就是舍不得你们。”
翠儿又点头。
“还有……”老黑顿了顿,“你跟你爹说,让他好好待你娘。你娘是个好女人,这些年跟着他吃苦,没抱怨过一句。”
翠儿抬起头,看着它。
“娘,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,像是在笑。
“娘没力气了。你替娘说。”
翠儿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那天晚上,翠儿把老黑的话说给朱有财听。
朱有财听完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屋,把那把杀猪刀从墙上摘下来。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年,杀了多少猪他自己都数不清。刀柄被汗浸得油亮,刀刃磨得雪亮。
他拿着那把刀,走到后院,挖了一个坑,把它埋了。
埋了三尺深。
然后他回来,走到猪圈门口,对着里头说了一句:
“娘,我听你的。”
里头没有回应。可他知道,他娘听见了。
第五天。
翠儿从猪圈出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撮猪毛。
黑的,粗的,硬硬的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
“娘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她说让我留着,想她的时候就看看。”
朱有财接过来,看着那撮毛。毛上沾着血,干了的,发黑了。可那红绳是新系的,系得紧紧的,打了个死结。
“她还说啥了?”
翠儿低下头:“她说,明天是她最后一天。让咱们都去。”
朱有财心里一紧。
明天。
第六天。
朱有财一家都进了猪圈。
他媳妇,翠儿,还有他自己。三个人蹲在老黑旁边,围着它。
老黑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,看着他们。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先看翠儿。看了很久,眼睛里有泪,可它没哭。它只是看着,像要把她的脸记住。
然后看他媳妇。看了很久,嘴动了动,像是想说啥,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看他。
朱有财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他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没有力气了,可那里头的东西还在。软的,湿的,什么都愿意给他的那种眼神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老黑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儿啊,”它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风里的灯,“娘明天就走了。”
朱有财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娘,我对不起你。”
老黑摇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娘真的不怪你。”
它顿了顿,喘了一口气,又开口:
“娘这辈子,值了。年轻时嫁给你爹,生了你。老了变成猪,还能看着你十年。够了。”
朱有财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老黑看着他哭,看着翠儿哭,看着他媳妇抹眼泪。
然后它笑了。
猪会笑吗?它会。它嘴角往上咧,眼睛弯起来,跟人笑一模一样。
“别哭了。”它说,“娘明天就走了,你们哭啥?娘是去投胎,下辈子当人。好事。”
翠儿扑上去,抱着它的头。
“娘,你下辈子还当我娘不?”
老黑的眼睛又湿了。
“当。”它说,“下辈子还当你娘。”
那天夜里,翠儿没睡。朱有财也没睡。他们守着老黑,守了一整夜。
老黑的呼吸越来越弱,越来越慢。可它还撑着,撑着,一直撑到天亮。
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进猪圈,照在老黑身上。
老黑的眼睛忽然睁开,亮亮的,有精神了。
它看着翠儿,看着朱有财,看着他们俩。
“儿啊,”它说,“翠儿,娘走了。”
翠儿抱着它,喊着娘,喊着娘。
老黑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那口气,断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,老黑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朱有财低头一看——
老黑的眼睛又睁开了。可那眼神不对了。不是他娘的眼神,是猪的眼神。愣的,直的,傻的。
它看着朱有财,哼哼了两声,四条腿动了动,想站起来。
没站起来,又倒下去。
再动。再倒。
折腾了几回,它终于撑起来了。四条腿打着颤,浑身发抖,可它站起来了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朱有财,哼哼着,像是在问:这是哪儿?我咋了?
朱有财愣住了。
翠儿也愣住了。
老黑——不,现在真是老黑了——摇摇晃晃走了两步,走到墙角,低下头,开始拱地。拱了两下,没力气了,趴下去,喘气。
朱有财看着那头猪,看着它笨拙的样子,看着它那愣愣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。
他娘走了。
这回真走了。
留下的是这头猪,养了十年的老黑猪。
翠儿蹲下来,看着那头猪。它趴在那儿,喘着粗气,眼睛半睁半闭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翠儿伸手摸它的头。
它没躲,也没动,就让她摸。猪的毛又粗又硬,扎手,可摸久了,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,活物的温度。
“老黑。”翠儿喊它。
它耳朵动了动,哼哼了一声。
翠儿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在早晨的太阳底下,又亮又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