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猪趴在那儿,喘着粗气,眼睛半睁半闭。
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谁在它身子里待了十年。不知道那个待了十年的人刚刚走了。它只是一头猪,养了十年的老黑猪,饿了一夜,困了一夜,身上还挨了一刀。
朱有财蹲下来,看着它。
它耳朵后头那块疤还在。秃了一块不长毛,皮肉皱在一起。可那只是一块疤了。不会再有人用它来认娘。
“爹。”翠儿喊他。
朱有财抬起头。翠儿站在那儿,脸上又是泥又是泪,可她没哭。她只是看着那头猪,看着那个空了的身子。
“娘走了吗?”
朱有财点头。
翠儿走过去,蹲在老黑旁边,伸出手,摸着它的头。那头猪哼哼了两声,拿鼻子拱她的手,像是问她要吃的。
“老黑,”翠儿说,“你饿不饿?”
猪又哼哼了两声。
翠儿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出了猪圈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盆猪食回来了。剩饭拌着糠,兑了点热水,冒着热气。
她把盆放在老黑跟前。
老黑挣扎着站起来,四条腿打着颤,走到盆边,把鼻子拱进去,吧嗒吧嗒吃起来。它吃得很香,尾巴还摇了摇。猪不会摇尾巴,可它摇了,不知道跟谁学的。
翠儿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。
朱有财站在那儿,看着翠儿,看着那头猪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进猪圈,照在那摊干了的黑血上,照在那头埋头吃食的猪身上,照在他闺女瘦小的身子上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干啥了。
他娘走了。这回真走了。不用再续命,不用再守着,不用再等那七天。
可他站在那儿,迈不动腿。
“爹。”
翠儿又喊他。
他回过神,走过去,蹲下来。
翠儿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可没哭。她指了指那头猪:“老黑咋办?”
朱有财看着那头猪。它还在吃,吃得专心致志,不知道有人在看它。
“养着。”他说。
“还养?”
“养。”他说,“养到老,养到死。不杀了。”
翠儿低下头,看着那头猪。它吃完了,抬起头,舔了舔嘴,然后晃晃悠悠走回墙角,趴下去,闭上眼睛,睡了。
太阳照着它,那一身黑毛晒得暖洋洋的。
翠儿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开口,声音细细的:“爹,娘刚才走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朱有财心里一紧。
“看见啥了?”
“一道光。”翠儿说,“从老黑身上出来的,白白的,亮亮的,往天上去了。”
朱有财看着她。
“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翠儿说,“她笑了。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朱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他伸手把翠儿搂过来,搂进怀里。她那么瘦小,那么轻,搂着像搂着一把干柴。
“翠儿,娘走了。往后她不来看你了。”
翠儿没说话。她只是靠在他怀里,看着那头睡着的猪,看着那一身黑毛在太阳底下发光。
那天下午,朱有财把猪圈收拾了。
他把那摊干了的血铲起来,用筐装着,提到后院埋了。埋在那棵枣树底下。那棵枣树是他娘活着时候栽的,那时候还是一根苗,现在已经长得比人高了。
他把干草换了新的,把墙洞里的油灯取下来,把猪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
老黑一直在睡。睡得死沉,打呼噜,肚皮一起一伏。
朱有财收拾完了,站在猪圈门口,看着它。
它睡得很香,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。不知道谁在它身子里待过。不知道那个人刚刚走了。
它就是一头猪。一头养了十年的老黑猪。
朱有财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年他买这头小猪的时候,它才巴掌大,浑身黑毛,眼睛亮亮的。他把它放进猪圈,它四处闻,四处看,哼哼唧唧地叫。
那时候他娘刚走。
他一个人把猪养大,一年一年,看着它从小猪长成大猪,从大猪长成老猪。他从来没想过,这头猪身子里头住着另一个人。
他娘就那么在猪圈里看着他,看了十年。
他转身回了屋。
翠儿在炕上睡着了。她一夜没睡,困坏了,睡得沉沉的。他媳妇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
朱有财走过去,在他媳妇旁边坐下。
两口子就那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媳妇开口了:“咱娘走了?”
朱有财点头。
“走得好。”他媳妇说,声音低低的,“她该走了。受了十年罪。”
朱有财没说话。
他媳妇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粗糙,全是茧子,可握着是暖的。
“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她说。
朱有财点头。
那天夜里,朱有财睡不着。
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事。一会儿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,一会儿想起那头猪的眼神,一会儿想起翠儿说的那道白光。
他爬起来,披上衣服,出了屋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他走到后院,走到那棵枣树底下,站住了。
月光透过枣树的枝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站在那些影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,看着那堆新埋的土。
土里头埋的是他娘的血。
他娘在猪圈里待了十年,最后流出来的血,埋在这棵枣树底下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枣树的叶子。
“儿啊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月光底下,枣树的枝叶轻轻摇着,什么也没有。
可那个声音又响了:
“儿啊,娘走了。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是他娘的声音。真真切切是他娘的声音。
朱有财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你咋还在这儿?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轻轻的,软软的,跟他小时候听惯的一样。
“娘来看看你。看完就走。”
朱有财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儿啊,”那个声音又说,“翠儿是个好娃。你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你媳妇,这些年跟着你吃苦,没抱怨过一句。你往后对她好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那个声音顿了顿。
“还有啥?”
“还有,你往后别老想着这事。娘不怪你。娘就是舍不得你们。”
朱有财点头,拼命点头。
月光底下,枣树的叶子轻轻摇着,像是有只手在摸它们。
“娘走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回真走了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风吹过,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然后静下来。
朱有财站在那儿,站在月光底下,站了很久。
他知道,他娘这回真走了。
可他也知道,他娘还会回来的。
在翠儿的梦里。在枣树的叶子里。在那些他想她的日日夜夜里。
第二天早上,朱有财起来,去猪圈看老黑。
老黑醒了,站在圈里,见他来了,哼哼了两声。
朱有财给它倒了食,它埋头吃起来。
翠儿从屋里出来,走到猪圈门口,蹲下来看它。
“爹,”她说,“老黑还记得我不?”
朱有财看着那头猪。它吃着食,头也不抬,可尾巴又摇了摇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它记得你。”
翠儿笑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进猪圈,照着那头埋头吃食的老黑猪,照着蹲在门口的瘦小丫头,照着站在后头的高大汉子。
一家子,整整齐齐。
后院那棵枣树,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