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。
翠儿天不亮就醒了。她躺在炕上,看着窗户纸一点一点发白,听着外头鸡叫头遍、二遍、三遍。她没有动。
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娘说陪七天,今天就是第七天。
她爬起来,穿上衣裳,下了炕。灶屋里,娘已经在烧火了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。她抬头看翠儿,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灶台边上温着的半盆猪食。
翠儿端起来,往院子里走。
早晨的雾很大,白茫茫的,几步外就看不见人。她端着盆,一步一步走,脚下的土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
走到猪圈门口,她站住了。
老黑站在圈里头,对着她的方向。雾里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子,一动不动。
翠儿推开栅栏门,走进去。
老黑没动。它站在那儿,头朝着她,耳朵竖着,像是在听。
翠儿把盆放下,蹲下来,看着它。
雾慢慢散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光照进猪圈,照在老黑身上。那一身黑毛在阳光下泛着光,又粗又硬,可干干净净的——爹昨天刚收拾过猪圈,连它身上都刷了一遍。
老黑看着翠儿,眼睛圆圆的,亮亮的。那是猪的眼睛,愣的,直的,傻的。不是娘的眼睛了。
可翠儿还是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它哼哼了两声,低下头,开始吃盆里的食。
翠儿蹲在旁边,看着它吃。它吃得很香,吧嗒吧嗒响,尾巴还摇了摇。跟昨天一样,跟前天一样,跟这七天里每一天都一样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娘不在了。
翠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这七天,她每天来陪老黑,可她知道老黑身子里头有娘。她跟娘说话,娘会听,会用眼神回答她,偶尔还能开口说一两句。
从今天起,没人听她说话了。
老黑吃完了,抬起头,舔了舔嘴,然后晃晃悠悠走到墙角,趴下去,晒太阳。它眯着眼睛,一副舒服的样子,不知道有人在看它。
翠儿蹲在那儿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出了猪圈。
太阳已经全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她走到后院,走到那棵枣树底下,站住了。
枣树比往年长得都好,叶子绿油油的,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米粒大的花苞。再过几个月,就要结枣了。
翠儿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手,可她摸着,一下一下,像是摸着什么人的手。
“娘,”她说,“你今天走不?”
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回答她。
翠儿站在那儿,站在风里,站在阳光里,站在那棵枣树底下。她仰着脸,闭着眼睛,让风吹着她的头发。
风里有一股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枣花的香味,又像是……又像是娘身上的味道。那种干净的,暖暖的,小时候被她抱在怀里时闻到的味道。
翠儿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可她没哭出声。就站在那儿,静静地流眼泪,流了一脸。
风吹干了,又流下来。又吹干了,又流下来。
后来风停了。眼泪也停了。
翠儿睁开眼,看着那棵枣树,看着那些小米粒大的花苞,忽然笑了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前院,爹站在灶屋门口,正看着她。
“翠儿,”他说,“过来吃饭。”
翠儿走过去,在门槛上坐下。爹端了一碗粥给她,里头卧着一个鸡蛋。她把鸡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爹在旁边坐下,也端着一碗粥,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喝粥,晒太阳。
过了很久,翠儿开口了:“爹,娘走了。”
爹没说话。
“她今天走的。”翠儿说,“我刚才去后院,闻见她的味儿了。风一吹就没了。”
爹还是没说话。可他伸手,摸了摸翠儿的头。
那只手粗糙,厚实,带着粥碗的热气,放在她头顶上,沉沉的,暖暖的。
翠儿靠着爹的胳膊,又喝了一口粥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春天过去,夏天来了。枣树开了花,细细碎碎的,米黄色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老黑还是养在猪圈里。它越来越老了,走路都慢吞吞的,吃食也不如以前香。可它还活着,一天一天,趴在墙角晒太阳。
翠儿每天都去喂它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她跟它说话,说今天干啥了,说爹又去镇上卖粮了,说枣树开花了,说好多好多事。
老黑听着。它听不懂,可它竖着耳朵,眼睛看着翠儿,一动不动,像是在听。
有时候翠儿说着说着就哭了。老黑就爬起来,走到她跟前,用鼻子拱她的手。那鼻子又湿又凉,拱得她痒痒的,哭着哭着就笑了。
秋天来了。
枣熟了。满树的枣,红彤彤的,挂在绿叶子里头,看着就喜人。
翠儿去摘枣。她爬上树,一颗一颗摘,摘了满满一篮子。最大最红的那颗,她没舍得吃,放在篮子里头,单独放着。
那天晚上,她把那颗枣拿给爹。
“爹,你吃。”
朱有财接过来,看着那颗枣。又大又红,在灯光底下发着光。他咬了一口。
愣住了。
那个味道。甜的,糯的,带着一股特别的香气。是他娘做的枣糕的味道。他娘活着的时候,每年枣熟了就做枣糕,那个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他看着翠儿。
翠儿也看着他。
“爹,”她说,“是娘不?”
朱有财点头,眼泪下来了。
从那以后,后院那棵枣树每年都结很多枣,又大又甜。村里人都说朱家的枣树成精了,结的枣比别家的都好吃。
朱有财不解释。每年枣熟的时候,他都摘一篮子,供在他娘牌位前头。供完了,就分给村里人吃。谁吃了都说好,问他咋种的,他笑笑不说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翠儿长大了,嫁人了,生孩子了。她嫁到邻村,离娘家不远,隔三差五就回来看看。
每次回来,她都要去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坐一会儿。有时候带着孩子,有时候自己一个人。坐在那儿,跟树说话,一说就是半天。
孩子问:“娘,你跟树说啥呢?”
翠儿说:“跟你太姥姥说话。”
孩子不懂:“太姥姥在树里?”
翠儿笑了:“在。她变成树了,还在看着咱们。”
孩子也学着她,对着树说话。说的都是孩子话,什么我今天吃了糖,什么小狗又尿炕了,乱七八糟的。
翠儿就在旁边看着,笑着。
后来朱有财老了。
老得走不动路了,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翠儿回来就陪他坐着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那天太阳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朱有财眯着眼睛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那棵树是后来栽的,不是后院那棵,可看着也精神。
“翠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爹梦见你娘了。”
翠儿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她站在枣树底下,穿着生前的衣裳,冲我笑。”朱有财说,声音慢慢的,“她说,老东西,你该来了。”
翠儿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又干又瘦,全是骨头,可握着还是暖的。
“爹,你怕不?”
朱有财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那天夜里,朱有财走了。
翠儿守着他,看着他在睡梦里慢慢没了呼吸。他走得很安详,脸上还带着笑,像是做了个好梦。
她把他埋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。挨着他娘的那棵。
第二年秋天,那棵枣树上结了一颗特别大的枣,红得发亮。翠儿把它摘下来,没舍得吃,供在堂屋里。
那天夜里,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,她爹和她娘坐在枣树下,一人手里拿着一颗枣,冲她笑。
她爹说:“翠儿,爹和娘挺好的,你别惦记。”
她娘说:“翠儿,那棵枣树,以后就是咱家的祖宗树了。每年枣熟的时候,记得来看看。”
翠儿想说话,可说不出。她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她娘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伸出手,摸她的脸。那只手温温的,软软的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翠儿,”她说,“娘的好闺女。”
翠儿醒了。
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户。天快亮了,窗户纸发着白。外头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
她下了炕,推开屋门,走到后院。
那棵枣树站在晨光里,叶子绿油油的,枝头上又冒出了小米粒大的花苞。再过几个月,又要结枣了。
翠儿走过去,站在树底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粗糙,硌手,可她摸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摸谁的脸。
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风里有一股味道。枣花的香味,干净的,暖暖的。
翠儿闭上眼,笑了。
从那以后,每年秋天,翠儿都带着孩子去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坐一会儿。枣树年年结枣,又大又甜。孩子们问,这树咋这么能结?
翠儿说,因为这树底下,埋着你们的老祖宗。
孩子们不懂,跑去问爹。爹说,你娘说的对,那就是老祖宗。
再后来,翠儿也老了。
老了就走不动了,让儿孙扶着,去枣树底下坐。坐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,一看就是半天。
有一年秋天,她坐在树下,靠着树干,睡着了。
儿孙们不敢叫,就守着。守着守着,发现她没了呼吸。
她脸上带着笑,跟睡着了一样。
他们把她埋在那棵枣树底下,挨着她爹和她娘。
三棵枣树,并排站着。
后来村里人路过那片山坡,总看见三棵大枣树站成一排。它们年年结枣,又大又甜,比别处的枣都好吃。
有人问,这枣树咋这么能结?
老人说,那树下头埋着人呢。一家子,祖孙三代。
年轻人不信,老人就笑。
不信拉倒。反正枣好吃就行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那片山坡盖了房子,枣树砍了。可每年秋天,住在那儿的人都说,夜里能闻见一股枣花香。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,香得很,闻着心里就踏实。
有人说是错觉。有人说是梦。
只有那些老人的老人还记得,那地方以前有三棵枣树,树下头埋着一家人。那家人有个闺女,叫翠儿。她娘变成过猪,她爹杀过那头猪,后来那头猪死了,她娘走了,又变成枣树回来了。
可这些话,说出来谁信呢?
不信就不信吧。
反正每年秋天,那股枣花香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