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四年,我家井里闹鬼。那鬼不吃人,不杀人,就天天夜里浮在井水上,仰着脸,往上看。它在等人。等一个替死鬼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四年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赵水生记得那天夜里热得邪乎。入了伏就没下过雨,地上的土干得裂了口子,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都卷了边。白天晒了一天,到了夜里,那些热气从地底下往上返,蒸得人浑身黏糊糊的,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媳妇赵刘氏早睡着了,打着小呼噜,身上搭着一块薄被单。水生躺在她旁边,闭着眼熬了一会儿,越熬越热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索性爬起来,披上褂子,出了屋。
月亮很大。
大得有些邪性,白花花地挂在天上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那些白天晒蔫了的物什,这会儿都像活过来似的,墙根的影子里,水缸的影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里,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水生走到井沿上,一屁股坐下来。
井是口老井,他爷爷那辈儿挖的,井壁的青砖都长满了青苔。水很深,可从来没干过,夏天凉得扎牙,冬天冒热气。一家人的吃喝洗涮,全指着这口井。
他从腰里摸出烟袋,装上烟,划了根洋火点上。烟味儿在闷热的夜里散不开,绕在他脸前头,一缕一缕的。他抽着烟,看着院子里那些影子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两声狗叫,心里头慢慢静下来。
也不知抽了多久,一锅烟快抽完了。他磕了磕烟袋锅,把烟灰磕在地上,准备再装一锅。
就在这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看那一眼。那口井他看了三十五年,从小看到大,有什么好看的?可他就是看了。也许是因为月光太亮,也许是因为夜里太静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他低下头,往井里看。
井很深,月光照不进去多少,平时往里看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那天夜里不一样。那天夜里的月光不知道怎么的就照进去了,照在井水上,亮汪汪的一片。
水面上浮着一张脸。
白的。
不是那种白,是泡了很久的、发胀的白。皮肉都松了,像是随时要从骨头上掉下来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的,遮住了半边眉眼。
可那双眼睛没遮住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,圆圆的,正往上看着。看着井口。看着他。
赵水生的手一松,烟袋锅子掉进井里。他听见那一声轻响,很小,很闷,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,不是砸在水面上。
可那张脸还在。
它浮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往上看着。月亮照在它脸上,那些发白的皮肉发着光,惨惨的,像死鱼肚子。
赵水生想跑。
他脑子这么想,可腿不听使唤。两条腿像被钉在井沿上,动不了。他想喊,嗓子眼儿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喊不出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张脸。看着那张脸在水面上漂着,对着他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眨个眼的工夫,也许是一袋烟的工夫。那张脸忽然动了。
嘴角往上咧。
它在笑。
赵水生不知道自己是咋跑回屋的。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炕上了,浑身上下汗透了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他媳妇还在旁边睡着,打着小呼噜,什么也不知道。
他睁着眼躺在那儿,看着房顶的梁,看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,听着自己的心跳,嘭嘭嘭,嘭嘭嘭,快得要蹦出来。
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。白的,泡得发胀的,眼睛睁得大大的,冲他笑。
他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一早,他媳妇起来做饭,见他脸白得跟纸似的,问他咋了。
他说没事,夜里没睡好。
媳妇没多想,去井里打水。他站在灶屋门口,看着媳妇的背影,看着她走到井边,把桶放下去,摇着辘轳往上提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水桶提上来了。媳妇端着桶走回来,桶里的水清亮亮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。
那天白天,他干什么都心不在焉。去地里锄草,锄着锄着就发起呆来。回来吃饭,端着碗半天不动筷子。媳妇问他是不是病了,他说没有,就是热得没胃口。
他不敢把夜里的事说出来。说出来媳妇也不信,还笑话他胆小。再说,那可能就是眼花了,月光照的,井水晃的,看岔了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。
天又黑了。
这回他不敢一个人睡,躺在那儿挨着媳妇,闭着眼逼自己睡。可越逼越睡不着,浑身燥热,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媳妇倒是睡得沉,呼噜声细细的,绵长均匀。
他正熬着,忽然听见外头有声音。
细细的,从院子里传进来。
“水生——”
他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又响了:“水生——下来凉快凉快——”
是从井里传上来的。井底深处,远远的,闷闷的,可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捂得严严实实。可那声音还往里钻,穿透被子,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水生——下来——下来凉快凉快——”
喊了一夜。
他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一夜没敢睁眼。
第二天早上,媳妇掀他被子,见他蜷成一团,脸发青,嘴唇发白,吓了一大跳。
“你到底咋了?”
他这回不敢瞒了,把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媳妇听完,愣了半天,然后说:“我今晚不睡了,跟你一起守着。”
那天夜里,两口子都没睡。点着灯,坐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。
一晚上都没有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媳妇打了个哈欠,说:“哪有什么鬼?你是自己吓自己。”
赵水生也觉得自己可能是自己吓自己。他松了口气,说:“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
媳妇站起来,说我去趟茅房。
她推开门,出去了。
赵水生坐在炕上,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没见她回来。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回来。
他心里头忽然发慌,跳下炕,推开门往外看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。茅房在院子角上,门开着,里头没人。
他四处看了一圈,没看见媳妇。
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井沿上。
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,在月光底下惨惨的。她坐在那儿,两条腿垂在井里,正低着头往井里看。
赵水生腿软了。
那人忽然转过头,冲他笑。
是他媳妇的脸。
可那笑容不对。那笑容不是他媳妇的笑,是别的什么,是昨天夜里井里那张脸的笑。
“水生。”他媳妇开口了。声音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“她进来了。”
赵水生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也没有。屋里黑漆漆的,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
可屋里忽然冷下来。不是凉快那种冷,是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,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下爬。
他转回头。
井沿上已经没人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的影子,长长的一条,拖在地上。那影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动的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可影子动了。影子的头慢慢转过来,对着他。影子的脸上,慢慢咧开一个笑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也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是井里那张脸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