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水生站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月光很亮,把他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那影子躺在地上,头朝着他,身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延伸到井沿那边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儿,两条腿像是钉在地上,一动没动。可影子动了。影子的头慢慢转过来,对着他。影子的脸上,慢慢咧开一个笑。
那笑容他认得。
白的,泡得发胀的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是井里那张脸的笑。
赵水生的腿终于能动了。他往后一退,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他转身就往屋里跑,跑进去,把门顶上,用身子抵着门,大口大口喘气。
屋里黑漆漆的,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他媳妇还没回来。他一个人抵着门,听着自己的心跳,嘭嘭嘭,嘭嘭嘭,快得要炸开。
外头没有声音。
静得可怕。
他抵着门,抵了很久。久到腿都酸了,久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外头始终没有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他媳妇。
他媳妇还在外头。
他去茅房,然后就不见了。井沿上那个坐着的人,穿着湿衣裳的人,冲他笑的人——那是他媳妇的脸,可那不是他媳妇。
那是鬼。
鬼穿着他媳妇的衣裳,披着他媳妇的脸,坐在井沿上冲他笑。
然后它就不见了。
它去哪了?
赵水生抵着门,浑身发冷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找。出去,怕碰见那个东西。不出去,媳妇怎么办?
他正想着,门忽然被人拍响了。
嘭嘭嘭。
三下。
“水生,开门。”
是他媳妇的声音。
赵水生没动。他贴着门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“水生,你干啥呢?开门,我上完茅房了。”
声音跟他媳妇一模一样,连那点不耐烦的腔调都像。可他不敢开。
“水生?”外头又喊了一声,这回声音变了,变得细细的,远远的,“你咋不开门呢?”
赵水生还是不吭声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声音又响了,这回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从屋里传来的。
“水生,你回头看看我。”
赵水生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。从他身后,黑漆漆的屋里。
他没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那声音又响了,这回就在他耳朵后头,近得能感觉到有凉气喷在他脖子上:“水生,我进来了。”
赵水生不知道自己是咋熬过那夜的。
他只知道他一直抵着门,抵到天亮。中间无数次听见身后有动静,脚步声,呼吸声,还有轻轻的、细细的笑声。他一次也没回头。
天亮的时候,鸡叫了。
身后那些声音一下子没了。屋里暖和起来,太阳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地上,一条一条的。
赵水生慢慢回过头。
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媳妇的鞋还在炕边摆着,他媳妇的衣裳还在墙上挂着。可他媳妇不在。
他推开门,冲出去。
院子里阳光很好,晒得暖洋洋的。井沿上什么也没有,井口盖着那块木板,跟他昨天白天盖的一模一样。
他跑到井边,掀开木板,往里头看。
井水清亮的,照出他的脸。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,没有别的。
他又跑去找老栓。
老栓是村里的老人,六十多了,年轻时当过更夫,走夜路走得多,见的事也多。村里有什么邪乎事,都去找他问。
赵水生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家门口晒太阳。一只眼睛眯着,一只眼睛睁着,像是在打盹。
“老栓叔!”
老栓睁开眼,看着他,慢慢坐直了。
“水生?大早上的,咋了?”
赵水生蹲下来,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井里的脸,夜里喊名字的声音,影子自己动的样子,还有昨晚上——昨晚上他媳妇不见了,屋里头有东西。
老栓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掏出烟袋,装上烟,点上,抽了好几口,才开口。
“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赵水生心里一紧。
“三十年前,村里有个小媳妇,姓周,嫁过来不到一年。”老栓慢慢说,眼睛看着远处,像是在回忆,“长得周正,人也和气,就是命不好。她男人是个酒鬼,输了钱就回家打她,往死里打。那时候我打更,半夜老听见她哭。”
他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有一回打得狠了,把她打得满身是血。那天夜里,她跑出来,一头扎进村东头那口井里。”
赵水生愣住了。村东头那口井——不就是他家的井吗?
老栓看着他的脸色,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你家那口井。那时候那口井还不是你家的,是公用的。她在里头泡了一夜,第二天才捞上来。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,死不瞑目。”
赵水生浑身发冷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男人也死了。”老栓说,“也是掉进那口井里,淹死的。有人说他是喝醉了掉进去的,有人说不是。谁知道呢。”
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看着赵水生。
“那鬼这些年一直没走。每年七月十五,都有人看见她。她不害人,就是找人。等人。”
“等什么人?”
“等替死鬼。”老栓说,“她是横死的,不能投胎。得拉够三十个替死鬼,她才能走。”
赵水生心里一凉。
“三十个?还差多少?”
老栓看着他,那眼神让赵水生后背发毛。
“她男人是第二十九个。”老栓说,“还差一个。”
赵水生蹲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晒得他后背发烫,可他浑身冰凉。
还差一个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他媳妇不见了。昨晚上,他媳妇出去上茅房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井沿上坐着一个穿湿衣裳的女人,长着他媳妇的脸,冲他笑。
然后那女人进屋了。
站在他身后,对着他耳朵说话。
他媳妇呢?
他媳妇去哪了?
他猛地站起来,往家跑。
跑到家,推开门,冲进屋里。
他媳妇躺在炕上。
穿着干衣裳,盖着被单,睡得正香。听见动静,她睁开眼,看着他,皱起眉头。
“你跑哪去了?一大早就不见人。”
赵水生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她说话的样子,皱眉头的样子,不耐烦的腔调,都跟他媳妇一模一样。可他不敢信。
“你……你昨晚上去哪了?”
他媳妇愣了一下:“啥去哪了?我上完茅房就回来睡了。你不在,我以为你也去茅房了,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
赵水生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他媳妇的眼睛,黑亮亮的,跟平时一样。没有泡得发白,没有睁得老大,没有那种直勾勾的眼神。
可他还是不敢信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她的脸。
热的。
温温的,软软的,活人的温度。
他媳妇被他摸得莫名其妙,一巴掌打开他的手:“你发什么疯?”
赵水生忽然哭了。
蹲在炕边,抱着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媳妇吓了一跳,坐起来,拍着他的背,问他咋了。他说不出话,就是哭。
哭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他媳妇的脸,看着他媳妇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:
“咱们走。离开这儿。今天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