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最后一天,陈默坐在“南北时装”总店的二楼小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三本账。一本是自营店流水,一本是服装厂出货,一本是深圳黄老板的供货单。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,阳光透过叶子洒在账本上,光斑随着风动,像跳动的数字。
自营店的账最好看。四家店,县城店平均日营业额八百,三家镇店加起来也有上千。一个月下来,零售额接近五万。利润对半,两万五。这还不算团体订单。服装厂自己的出货账就差些,主要是工作服、校服这些批量订单,利润薄,一个月万把块。深圳的供货单最刺眼——进货成本就占去零售额的四成。
陈默的手指在“深圳供货”那栏数字上敲了敲。四成,太高了。这钱,都让黄老板和南方的工厂赚走了。他陈默,就是个二道贩子,赚个辛苦钱。可这辛苦钱,现在越来越难赚。王老板的百货公司最近也开始进南方的货,款式更新,价格还低。两家新开的个体服装店,干脆直接去广州拿货,挂出来的裙子比“南北时装”便宜三块。竞争越来越激烈,利润越压越薄。
得变。陈默合上账本,走到窗前。楼下街对面,百货公司的橱窗里,模特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,标价四十八。“南北时装”同样的裙子,卖四十五。就这三块钱的优势,还是他咬牙压下来的。
怎么变?自己设计,自己生产?服装厂那点设计能力,做做工作服还行,做时装,差得远。而且,面料、辅料、设备,都得投钱。风险太大。
他想起在深圳时,看到那些“外贸尾单”、“出口转内销”的衣服,很多贴着英文标签,价格能翻一倍。买的人,就冲那标签,觉得是“外国货”,高级。
贴标!
这两个字像道闪电,劈进陈默脑子里。对,贴标。南方的货,质量不差,款式也新,缺的就是个“牌子”。如果给这些衣服贴上自己的商标,包装成“本地品牌”,是不是就能卖上价?是不是就能跟百货公司的“南方货”区分开?
更重要的是——“默子福利服装厂”。如果能用“福利厂”的名义,申请个商标,再以“扶残助残,品质保证”为卖点,是不是更有说服力?老百姓买衣服,不光是买布料,还是买一份“爱心”,一份“放心”。
陈默在办公室里踱步,越想越觉得可行。贴标,包装,改名福利厂,一套组合拳。既能提价,又能避税,还能博名声。一箭三雕。
可这事,得赵主任支持。福利厂的牌子,不是想挂就能挂的,得有政策依据,得有残联认可,得有工商审批。这些,都得赵主任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去了县委。
赵主任在办公室看文件,见他来,示意他坐。
“赵叔,有个想法,想请您把把关。”陈默没绕弯子。
“说。”
陈默把贴标和改名福利厂的想法说了。
赵主任听完,没立刻表态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贴标……是造假吧?”他放下杯子,看着陈默。
“不是造假,是创牌。”陈默纠正,“南方的货,也是中国工人做的,质量不比外国货差。咱们贴自己的标,是给它们一个名分。就像……就像给收养的孩子上个户口,以后就是自家孩子了。”
这比喻把赵主任逗笑了:“你小子,歪理一套一套的。不过,贴自己的标,价格就能上去?”
“能。”陈默肯定,“咱们不是胡乱贴。要分档。普通货,贴‘南北’标,平价卖。质量好、款式新的,贴‘默子’标,价格上浮两成。再挑一批最好的,单独包装,挂‘福利厂特供’的牌子,价格再上浮三成。卖的时候,告诉顾客,这是福利厂残疾人员工精心质检的,一份衣服两份爱心。”
赵主任不笑了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他在掂量,掂量这事的可行性,掂量背后的利益,也掂量可能的风险。
“改名福利厂……是为了免税吧?”他问。
“免税是一方面。”陈默承认,“更重要的是名副其实。服装厂现在有二十多个残疾人员工,以后还会增加。叫福利厂,能激励他们,也能吸引更多残疾人来就业。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,为县里分忧。”
这话说到赵主任心坎上了。安置残疾人就业,是政策,也是政绩。陈默的服装厂如果真能做大,解决几十上百个残疾人就业,那是他赵主任主管工业的亮点。
“想法是好的。”赵主任终于点头,“但有几个问题。第一,商标,你得去工商局注册,流程不短。第二,福利厂的名号,不是你想改就能改,得残联批准,得有具体的安置比例和保障措施。第三,贴标,你得跟南方那边说好,别到时候人家告你侵权。”
“商标我马上找人设计,去注册。福利厂的手续,请您帮忙跟残联打招呼。南方那边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黄老板那边,我去谈。贴他的货,给他加价,他应该没意见。说不定,还能用咱们的商标,帮他打开北方市场,他更乐意。”
赵主任想了想,点头:“行,你先去办。残联和工商那边,我打招呼。不过陈默,福利厂的名头给你了,残疾人员工的比例,你得保证。不能低于百分之三十。而且,工资、保险、福利,都不能低于正常工人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您放心,我一定做到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心里有了底。赵主任支持,这事就成了一大半。接下来,就是落实。
他先去了趟县文化馆,找个画师设计商标。要求就一个:简单,好记,有寓意。画师给了几个稿子,陈默看中了一个,方框里一个变体的“默”字,下面一行小字“草庙县默子福利服装厂”。简洁,大方,还有点“现代感”。定了。
拿着设计稿,他去工商局。有赵主任打招呼,商标注册的流程走得飞快。工作人员说,初审过了,公示三个月,没问题就能下证。
接着去残联。理事长是位中年妇女,姓吴,很干练。听了陈默的想法,又看了服装厂残疾人员工的资料和照片,很感动。
“陈厂长,你这是做了件大好事。福利厂的名号,我们支持。不过,安置比例你得保证,待遇也得跟上。我们定期会去检查。”
“欢迎检查,随时监督。”陈默表态。
从残联出来,陈默去了趟邮电局,给黄老板打长途电话。电话接通,他把贴标创牌的想法说了。
黄老板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老板,你这是要单干啊?”
“不是单干,是合作升级。”陈默说,“黄老板,南方的货好,但北方人认牌子。贴我的标,包装成北方品牌,价格能上去。利润,咱们对半分。你供的货,我加价百分之十收。你多赚,我也多赚。而且,牌子打响了,以后你的货在北方不愁销路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后黄老板笑了:“陈老板,你脑子活。行,我同意。不过,贴标可以,但得让我看看你的标。别太土,影响我货的档次。”
“放心,标已经设计了,回头传真给你看。另外,第一批贴标的货,我要五百件,挑最好的。价格,按咱们说的,加百分之十。”
“成交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松了口气。最难的一关过了,黄老板同意,货源就没问题。贴标加价,成本增加百分之十,但零售价可以上浮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里外里,还是多赚。
回到服装厂,陈默召集管理层开会,常白话、王秀英,还有新提拔的销售主管、生产主管。他把贴标和改名福利厂的事说了。
常白话有点懵:“贴标?那咱们自己生产的衣服,贴不贴?”
“贴。”陈默说,“以后,服装厂出去的货,分三档。普通工作服,贴‘南北’标。自产时装,贴‘默子’标。南方来的高档货,贴‘默子特供’标。价格,按标定。”
王秀英想得更细:“陈厂长,贴标好说,可包装呢?吊牌、包装袋、手提袋,都得换。这是一笔钱。”
“该花的钱得花。”陈默说,“吊牌用卡纸,印商标,印‘福利厂爱心出品’。包装袋用塑料,印字。手提袋用无纺布,结实,还能重复用。这些,你去找厂子订做,要快,要好。”
“那……价格怎么定?”销售主管问。
“普通标,按原价。默子标,上浮百分之二十。特供标,上浮百分之五十。”陈默说,“另外,在店里挂说明,告诉顾客,买特供标衣服,百分之五的货款捐给残联,用于残疾人福利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上浮百分之五十?还有人买吗?
陈默看出他们的疑虑:“放心,有人买。县里有钱的单位,逢年过节发福利,要的就是名头。个体户老板,买衣服送人,要的就是档次。普通老百姓,买件好衣服,也觉得有面子。关键是要把故事讲好——福利厂,残疾人员工精心制作,爱心捐赠。这衣服,穿在身上,暖在心里。”
这套说辞,是他在深圳学到的。卖货,不光是卖东西,是卖感觉,卖故事。
会开完,各自去忙。陈默没闲着,他去了趟印刷厂,盯着吊牌和包装袋的设计。去了趟百货公司,看人家的陈列和包装。又去了趟县中学,找校长谈校服的事——这次,他要推“默子”标的校服,价格贵点,但“质量更好,更有面子”。
五月中旬,第一批贴标货到了。五百件,有连衣裙,有衬衫,有裤子。吊牌是浅金色的卡纸,“默子”标烫银,下面是“福利厂爱心出品”的小字。包装袋是白色塑料,印着红色的标。手提袋是无纺布,米色,结实,大方。
陈默拿起一件连衣裙,摸着光滑的料子,看着精致的吊牌,感觉确实不一样了。同样的衣服,贴上标,装进袋,档次就上来了。
他让王秀英把四家店的衣服全部换标。普通货换“南北”标,南方货换“默子”标,精选一百件最好的,换“特供”标。价格牌重做,“特供”标的连衣裙,从四十五调到六十八。
店里也重新布置。进门最显眼的位置,摆了个玻璃柜,里面是残疾人员工的照片和简介,还有残联送的锦旗。墙上贴了海报:“买一件衣服,献一份爱心——默子福利服装厂关爱残疾人就业”。
换标第一天,生意意外地好。很多老顾客进来,发现衣服变了样,吊牌换了,包装高级了,价格也涨了。有人扭头就走,说“宰人”。但更多人留下,拿着衣服看,问“福利厂是怎么回事”。
店员们经过培训,把陈默教的那套说辞搬出来:“这是咱们县自己的福利厂生产的,雇了好多残疾人呢。您看这做工,这料子,比南方货不差。买这件衣服,不仅是穿,还是支持残疾人就业,献爱心。吊牌上印着呢,爱心出品。”
“特供标”的衣服,问的人多,买的人少。但到下午,来了个农机公司的采购,要买十件连衣裙当女职工福利。听了介绍,又看了残联的锦旗,当场定了十件“特供标”,六十八一件,不还价。
“就当支持残疾人了,也是咱们县的企业,该支持。”采购说。
第一天盘账,营业额比平时涨了百分之三十。虽然销量没涨多少,但单价上去了,利润反而更厚。
陈默看着账本,心里有了底。这条路,走对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生意稳中有升。“特供标”的衣服,陆续有人买,主要是单位采购和个体户老板送礼。“默子标”的,成了主力,普通百姓买得多,觉得“牌子货,有面子”。“南北标”的,也没压货,图便宜的人还是多。
半个月后,陈默算了笔账。贴标后,平均单价提高百分之二十五,总利润提高百分之四十。扣除贴标、包装的成本,净利提高百分之三十。这还只是开始。
更让他高兴的是,福利厂的名声传出去了。县广播站又来做了一次报道,这次重点讲“创牌”和“助残”相结合。报道出来,残联送来第二面锦旗。连地区残联都打来电话,询问能不能推广经验。
赵主任很高兴,特意把陈默叫去,表扬了一番:“小陈,你这步棋,又走对了。创牌,助残,两不误。县里准备把你这个厂子作为典型往上报,你要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”
陈默谦逊几句,心里明白,赵主任要的是政绩,他要的是实惠。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但隐患也有。贴标的事,瞒得过顾客,瞒不过同行。王老板很快发现了,派人买了几件回去研究。然后,百货公司也换了吊牌,挂了个“百货公司监制”的标签,价格也跟着涨。个体服装店学不来,但开始从省城进“外贸原单”,也贴英文标,打“进口”概念。
竞争,从价格战,升级到品牌战。
陈默不敢松懈,让黄老板加快发货频率,款式要更新,质量要把关。同时,服装厂自己的设计也要跟上,不能全靠南方货。
六月,“默子”商标注册证下来了。红彤彤的证书,挂在办公室墙上。陈默看着,心里感慨。从倒腾国库券,到开五金店,到承包纺织厂,到南下闯荡,再到今天有了自己的商标。这条路走了三年。三年,像三十年。现在,有了自己的“字号”——默子,可他知道这还不够。牌子是有了,但根基还不牢。福利厂的名声是优势,也是压力。残疾人比例要保证,待遇要保证,质量要保证。哪一样做不好,牌子就砸了。
晚上回家,陈实已经睡了。
金叶子在灯下做账,算这个月的收支。
陈默走过去,搂住她:“叶子,等‘默子’牌子稳了,咱们在省城开个店。让省城人也穿咱们的衣服。”
“省城?”金叶子抬头,“那得多少钱?”
“钱能挣。”陈默说,“关键是牌子要硬。等省城店开了,咱们就去上海,去北京。让‘默子’成为全国牌子。”
金叶子看着他眼里的光,笑了:“你野心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不是野心,是责任。”陈默说,“现在厂里几百号人,加上残疾人员工,都指着这个牌子吃饭。牌子做大了,他们才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金叶子靠在他肩上:“陈默,你变了。以前你只想挣钱让咱们自己过上好日子。现在,你想让那么多人过好日子。”
“是吗?”陈默想了想,“也许吧。”
窗外,夏夜的风吹进来,带着温热。陈默看着窗外,心里充满了力量,也充满了敬畏。
牌子刚挂起来,要让它立得住,立得稳,立得久。因这个“默子”的呗后,有家,有几百双期盼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