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水生说要走,可走不了。
他媳妇赵刘氏听他哭哭啼啼把事说了,愣了半天,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走?往哪走?地不要了?房子不要了?咱辛辛苦苦攒了这些年,说扔就扔?”
赵水生捂着头,眼睛还红着:“命要紧还是地要紧?”
“命要紧,可也不能白白扔了家。”赵刘氏从炕上下来,穿上鞋,系好衣裳,“我就不信那个邪。它要是敢来,我跟它拼了。”
赵水生看着她,心里头又急又怕。他知道他媳妇的脾气,泼辣,胆大,从小天不怕地不怕。可那是鬼,不是人。人能拼,鬼怎么拼?
“你先别冲动。”他拉住她,“咱去找老栓叔再问问。他见得多,兴许有办法。”
赵刘氏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跟着他出了门。
老栓还在家门口晒太阳,见他们两口子又来了,叹了口气,把烟袋放下。
“坐吧。”
两口子在他跟前蹲下。赵水生把昨天夜里的事又说了一遍——他媳妇出去上茅房,井沿上坐着人,他媳妇的脸冲他笑,然后屋里头有东西,站在他身后说话。
老栓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烟袋重新装上烟,点上,抽了几口。烟雾在他脸前头绕着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“你说的那个穿湿衣裳的女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沉的,“坐在井沿上的那个,长着你媳妇的脸——那不是你媳妇。”
赵刘氏在旁边问:“那是我啥?”
老栓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让她心里一紧。
“那是它。”他说,“井里那个东西。它上来了。”
赵水生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“它……它上来了?”
老栓点点头。
“它等了三十年,就等最后一个。你看见了它,它就能上来。上了来,就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赵刘氏还是不信:“那它上来干啥?害人?”
老栓没答话。他抽着烟,眼睛看着远处,像是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三十年前的事。”
赵水生两口子竖起耳朵。
“那年我打更,天天夜里在村里转。那口井还在村东头,谁家打水都去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小媳妇姓周,长得周正,人也和气。嫁过来那年,才十九。她男人叫刘二癞子,是个酒鬼,输了钱就打她。有一回打得狠了,把她胳膊打折了。村里人看不过去,说了他几句,他不听,回去把她打得更狠。”
赵刘氏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天夜里,我又听见她哭。哭了大半夜,后来不哭了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没当回事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去打水,看见井沿上有一双鞋。”
老栓的眼睛眯起来,像是又看见了那双鞋。
“是她的鞋。摆得整整齐齐的,并排放在井沿上。人不见了。”
赵水生咽了口唾沫。
“捞上来的时候,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。死不瞑目。”
老栓磕了磕烟袋锅子,声音低下去。
“她娘家人来闹,要刘二癞子偿命。可刘二癞子说他没杀人,是她自己跳的。后来赔了几吊钱,事了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赵刘氏问,“她男人咋死的?”
老栓看了她一眼。
“半年后。也是掉进那口井里,淹死的。有人说是喝醉了,有人说是想不开。我去看了,他漂在水面上,脸朝下,脸也泡白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他的眼睛也是睁着的。”
赵水生浑身发冷。
“死不瞑目?”
老栓摇头。
“不是死不瞑目。是看着什么东西。看着井底下。”
他指了指井的方向。
“捞上来之后,有人往井里看。看见水面上漂着两张脸。一张是她的,一张是他的。都在笑。”
赵刘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那……那它现在上来了,想干啥?”
老栓看着她,那眼神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最后一个。”
老栓把烟袋收起来,慢慢站起来。他老了,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,身子晃了晃。
“她男人是第二十九个。”他说,“还差一个。”
他看着赵水生。
赵水生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老栓没说话。可他那个眼神,什么都说了。
赵刘氏一下子站起来,挡在赵水生前头。
“你胡说什么?凭什么是他?”
老栓摇摇头。
“不是凭什么。是它选了他。它让他看见了它。它上来了,跟着他,进了屋。它已经认准了。”
赵刘氏还要说什么,老栓摆摆手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帮不了你们。这村里谁也帮不了你们。那东西太凶了,三十年的怨,三十年的等。不是一般的鬼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回过头,“你们回去看看,屋里有没有多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栓没答话,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两口子站在那儿,面面相觑。
赵刘氏拉起赵水生:“走,回家看看。”
回到家,他们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。炕上,柜子里,灶台后头,墙角,床底下。什么也没多。还是那些东西,还是那些摆设。
赵刘氏松了口气。
“老栓瞎说的。哪有什么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赵水生站在那儿,盯着炕上的被子。
那被子是他们早上起来叠好的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炕头。可这会儿,那被子不是早上叠的样子了。
被子鼓起来一块。
像是底下盖着什么东西。
赵水生走过去,伸手去掀。
赵刘氏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赵水生看着她。
赵刘氏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,自己伸手,慢慢掀开被子。
被子底下空空的。
什么也没有。
赵刘氏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忽然看见被子里头有什么东西湿了一块。
水渍。
巴掌大一块,湿漉漉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她伸手去摸。
凉的。
井水那种凉。
她猛地缩回手,把被子扔在地上。
两口子站在那儿,看着那摊水渍,看着它一点一点在阳光下蒸发,变成一小片雾气,散了。
屋里忽然冷下来。
不是凉快那种冷,是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。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梁骨往下爬。
赵水生慢慢转过头。
窗户那儿,有个人影。
女的。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披着,脸白得发亮。就站在窗户外面,隔着窗户纸,对着屋里。
看不清脸。可那双眼睛看得清。
睁得大大的,圆圆的,正往里看。
看着他们俩。
赵刘氏猛地抄起门后的扁担,就要冲出去。
赵水生一把拉住她。
“别出去!她是想引你出去!”
窗户外面那个人影忽然动了。它慢慢抬起手,贴在窗户纸上。
五根手指。泡得发白的手指。隔着薄薄一层纸,按在那儿,留下五个湿印子。
它在笑。
隔着窗户纸,能看见那张脸的轮廓,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水生——”
声音细细的,远远的,从井底传上来的那种声音。
“水生——你出来——我有话跟你说——”
赵水生浑身发抖,可他没动。他攥着赵刘氏的胳膊,攥得死紧。
“别出去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别出去。”
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你不出来,我进去也行。”
窗户纸忽然破了。
一只手伸进来。
白的,泡得发胀的,五根手指长长的,指甲发青。它伸进来,在窗户洞那儿抓着,抓着,像是在找什么。
抓到窗框了。抓到窗台了。
另一只手也伸进来。
两只手撑着窗台,使劲。它在往里爬。
一张脸探进来。
白的,泡得发胀的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对着屋里,正对着他们俩。
它笑了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