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从窗户探进来,泡得发白的脸,湿漉漉的头发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对着屋里。
它在笑。
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黑洞洞的嘴。
赵水生拉着赵刘氏往后退,退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他的手摸到墙上挂着的镰刀,一把抓下来,举在前头。
“别过来!”
那张脸还在笑。它的身子也开始往里挤,挤过那个小小的窗户洞。明明那个洞只有脑袋大,可它挤着挤着,整个肩膀都进来了。
骨头咔咔响。
不是窗框响,是它自己的骨头在响。那些泡得发白的骨头,硬生生挤过那个窄窄的窗户洞,一节一节,像是随时要断掉。
可它还在笑。
赵刘氏忽然推开赵水生,抄起扁担,照着那张脸劈过去。
扁担砸在它脸上,啪的一声响。那张脸歪了一下,又正过来。笑容还在。
它抬起手,抓住扁担。
赵刘氏使劲往后拽,拽不动。那五根发白的手指攥着扁担,纹丝不动。它轻轻一拉,赵刘氏整个人往前扑过去,差点扑进它怀里。
赵水生冲上去,一镰刀砍在它胳膊上。
镰刀砍进去了。没有血。只有一道白印子,像是砍在泡烂的木头上。它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,又抬起头,看着赵水生。
笑得更大了。
“水生——”它开口了,声音从那个咧到耳根的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,“你急什么?早晚是你。”
赵水生又一镰刀砍过去。这回砍在它脸上,从嘴角砍到耳根。
它还是笑。
那张脸被砍开了一道口子,可它还是笑。口子里头没有血,没有肉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。
它愣了一下,转过头,听着那声鸡叫。又一声。又一声。
它的笑容收了。
它看了赵水生一眼,那眼神冷得像井水。然后它开始往外退。从那窗户洞里退出去,一节一节,咔咔响。
最后只剩那张脸,贴在窗户洞上,看着他们。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它说。
脸消失了。
屋里忽然亮起来,暖和起来。阳光从那个破了的窗户洞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两口子身上。
他们站在那儿,大口大口喘气,浑身是汗。
赵刘氏的扁担掉在地上。赵水生的镰刀也掉在地上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抱在一起。
那天下午,他们把窗户钉死了。用木板,用钉子,把那个破洞堵得严严实实。又把门也加固了,加了三条门闩。
天黑之前,他们去了隔壁村,把五岁的儿子接回来。那孩子寄在亲戚家,啥也不知道,见了爹娘还笑,张开手要抱。
赵刘氏抱着他,眼泪下来了。
“娃,娘对不住你。”
孩子不懂,伸手给她擦眼泪。
那天夜里,他们一家三口挤在炕上。门闩上了,窗户钉死了,灯点着,没敢灭。
赵水生搂着孩子,赵刘氏搂着他,三个人挤成一团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没有声音。
一直静到半夜。
半夜的时候,孩子忽然醒了。他睁着眼,看着窗户那边,看了半天。
赵刘氏问他:“娃,看啥呢?”
孩子指着窗户:“娘,那儿有个人。”
赵刘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窗户钉死了,木板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没有人。娃看错了。”
孩子摇头:“有。她冲我笑呢。”
赵刘氏浑身一冷。她抱紧孩子,把他的脸埋在自己怀里,不让他看。
“别看了,睡觉。”
孩子在怀里挣了挣,又安静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均匀了,睡着了。
赵水生看着他媳妇,没说话。
他知道那东西在。
在窗户外面。在门外头。在哪处阴影里。看着他们。
它不急。它有的是时间。
第二天,赵水生去找神婆。
神婆住在隔壁村,姓马,六十多了,专门给人驱邪看病。据说她本事大,能请神上身,能看见鬼。
赵水生找到她,把事说了。马神婆听完,闭着眼算了半天,然后睁开眼,说了一句话:
“你惹的东西太凶。我不一定能镇住。”
赵水生跪下来磕头。
“大娘,你救救我们一家。多少钱都行。”
马神婆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我去看看。”
那天下午,马神婆跟着赵水生回了家。她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,在井边站了很久,往井里看了几眼。
然后她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东西三十年了。怨气太重。拉替死鬼拉了二十九个,就差你一个。”
赵水生腿发软。
“大娘,有办法吗?”
马神婆想了很久。
“有。我做法,把它封回井里。你们连夜走,走到河对岸去。鬼不过河,过了河它就找不着你们。”
赵水生连连点头。
“行。就照大娘说的办。”
马神婆让他准备东西。黄纸,香烛,一只公鸡,一碗黑狗血。赵水生跑了一下午,把东西置办齐了。
天黑了。
马神婆在院子里摆开阵势。烧纸,点香,杀鸡,洒血。她嘴里念念有词,围着井转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赵水生一家躲在屋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马神婆一个人在井边转,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她念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。
忽然,她停住了。
站在井边,一动不动。
赵水生心里一紧。
马神婆慢慢转过身,对着屋子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白得吓人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是另一个人的声音。细细的,远远的,从井底传上来的那种声音。
“你请谁来都没用。”
赵刘氏捂住孩子的眼睛。赵水生浑身发抖。
马神婆——不,那个东西——站在井边,看着屋子,忽然笑了。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还差一个。”
它说完,转过身,往井里一跳。
赵水生听见扑通一声。他以为它回井里了,松了口气。
可他媳妇忽然指着外头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她……她没下去。”
赵水生往外看。
马神婆站在井边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慢慢转过来,对着屋子。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,泡得发白,是井里那张脸的眼睛。
它在马神婆身子里。
它看着屋子,看着门缝后头那三张脸,又笑了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
马神婆——那个东西——往屋子走过来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都在靠近。
赵水生想跑,腿迈不动。他想把孩子藏起来,可不知道往哪藏。
门忽然响了。
嘭嘭嘭。三下。
“开门。”是马神婆的声音。
赵水生没动。
嘭嘭嘭。又三下。
“开门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还是马神婆的声音,可那腔调不对,太细了,太远了。
赵水生还是没动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门闩自己动了。
那根粗粗的门闩,他亲手顶上去的,有三道,结结实实的。可它自己动了。一点一点,往旁边挪。
咔哒。
第一道开了。
赵刘氏抱着孩子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赵水生抄起镰刀,挡在前头。
咔哒。
第二道开了。
门缝里透进来月光,细细的一道,照在地上。
咔哒。
第三道开了。
门慢慢推开。
月光涌进来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马神婆。
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可那不是马神婆的眼睛,是那双眼睛,泡得发白的,直勾勾的。
她走进来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走到赵水生跟前,站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水生。”她开口了,还是那个细细的、远远的声音,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泡得发白的,五根手指长长的。
赵水生想躲,躲不开。他被那双眼睛钉住了,动不了。
那只手在他脸上摸,从额头摸到下巴,又摸回来。像是在认他,又像是在告别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它说,“就等你。”
它笑了。
那张脸,马神婆的脸,笑得咧到耳根。
“走吧。”
它拉着他的手,往外走。
赵水生身不由己,跟着它走。他想回头看一眼媳妇和孩子,可回不了头。他只能跟着它,一步一步,走出屋子,走过院子,走到井边。
井口张着黑洞洞的大嘴。
它指着井里:“下去。”
赵水生站在井沿上,往下看。井水很深,可月光照进去,能看见底。水面上浮着一张脸。他的脸。
那张脸在水里冲他笑。
身后,那个东西推了他一把。
他往井里栽下去。
耳边是风声,是水声,是一个细细的、远远的声音在笑。
扑通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马神婆吊死在赵水生家门口。
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着,跟井里那张脸一模一样。
赵水生家空了。屋里没人,院里没人,井里也没人。
可井水是红的。
那天下午,有人在河下游发现了两具尸体。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,脸朝下漂在水面上。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。
是赵刘氏和她儿子。
她到底没跑掉。
老栓去看了一眼,回来抽了半天烟。
“三十个,齐了。”他说。
从那以后,村里那口井就填了。填了三丈深,填了石头和土,填得严严实实。
可每年七月十五,路过那片空地的人都说,能听见井底下有人喊名字。喊的是谁的名字,听不清。
有人说,那是鬼在找下一个。
也有人说,那井早就填了,哪来的鬼?
可不管信不信,村里人从那以后,再也不敢往那地方去了。
那年七月十五,有个小孩路过那片空地。他刚走过去,忽然停下来。
他听见地底下有人在喊他名字。
“狗蛋——狗蛋——”
声音细细的,远远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他低下头,往地上看了一眼。
地底下,也有一双眼睛,往上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