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水生没有死。
他掉进井里的那一刻,有人从后头抓住了他的衣领,死命把他往回拽。
是他媳妇。
赵刘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冲出来,一把攥住他的后脖领子,另一只手扒着井沿,把他往外拉。她平时就有一把子力气,这会儿更是拼了命,脸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,硬生生把他从井口拽了回来。
两个人滚在地上,滚成一团。
井里传来一声尖叫。那声音又尖又厉,像刀子刮在骨头上,刺得人耳朵生疼。井水翻涌起来,涌出井口,涌了一地,冰凉刺骨。
那个东西从井里浮上来。
它站在井水上,露出半截身子。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。它看着地上那两个人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咧着。
可它没上来。
它站在井里,看着他们,眼睛里全是恨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它说。
然后它沉下去了。
井水慢慢静下来,月光照进去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赵水生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媳妇也趴着,浑身发抖,手上还攥着他的衣领,攥得死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赵刘氏先爬起来。她拉着赵水生,把他拽起来,拽回屋里,把门顶上,把门闩插上,一道,两道,三道。
然后她靠着门,滑坐下去,哭了。
赵水生看着她,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刚才差一点就死了。差一点就成了第三十个。
他媳妇救了他。
可救了他,那个东西就不会走。它还等着。还在井里等着。等着最后一个。
那天夜里,两口子没睡。他们抱着孩子,坐在炕上,点着灯,等着天亮。
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睡得很沉。小小的脸埋在娘怀里,偶尔咂咂嘴,像是做着什么好梦。
赵刘氏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赵水生。
“水生,”她说,“你走吧。”
赵水生一愣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走。”她说,“带上娃,走。过了河,它就找不着你们了。”
赵水生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
赵刘氏没说话。
赵水生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赵刘氏挣了挣,没挣开。她低着头,不看他。
“它等的是你。不是我。你走了,它就不会找我。”
赵水生攥紧她的手:“那它找你呢?它要是找你呢?”
赵刘氏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他看不懂。
“它不会找我。”她说,“它要的是你。你走了,它就走了。”
赵水生摇头:“不行。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一起走不了。”赵刘氏的声音忽然大起来,“一起走,它追上来,谁都走不掉。你带着娃走,我一个人留下来,等天亮了再走。它白天出不来。”
赵水生还是摇头。
赵刘氏急了,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“你傻不傻?”她喊起来,眼泪跟着下来,“你是想让咱娃没爹还是没娘?你走了,它追你,我就能活。我走了,它追我,你能活吗?你能一个人把娃拉扯大吗?”
赵水生捂着脸,看着她。
她脸上全是泪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走。”她说,“带上娃,现在就走。天快亮了,它出不来。”
赵水生还是不动。
赵刘氏站起来,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,又去收拾东西。几件衣裳,几个窝头,一点钱,包成一个包袱,塞给他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”
赵水生抱着孩子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他忽然跪下来,给她磕了一个头。
赵刘氏愣住了。
“水生……”
他站起来,抱着孩子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着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他抱着孩子,走过院子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媳妇站在屋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在冲他笑。
那笑容他看了十几年,从她嫁过来那天起就天天看。可这会儿看着,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
“快走。”她说。
他咬咬牙,迈出门槛,往村外走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有人跑过来。
他回头一看,是他媳妇。
赵刘氏跑上来,跑到他跟前,喘着气。她看着他,看着孩子,忽然伸手,摸了摸孩子的脸。
孩子醒了,睁开眼,看见她,叫了一声:“娘。”
她笑了。眼泪跟着下来。
“乖,跟爹走。娘明天就来。”
孩子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赵刘氏抬起头,看着赵水生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赵水生看着她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她推了他一把。
“快走。”
他转过身,抱着孩子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她还站在那儿,站在村口,月光照着她。见他回头,又冲他摆手。
他咬咬牙,转过身,走了。
再也没回头。
赵刘氏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家走。
月亮还挂着,照着她一个人走回去。路很长,可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,像是想把这条路走得久一点。
回到家,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。
井还在那儿。井口盖着木板,盖得严严实实。
她走到井边,在井沿上坐下来。
月亮照着她,照着那口井。
她坐着,等着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开始发白。
她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细细的,远远的。
“嫂子——”
她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又响了:“嫂子——你男人走了,你怎么办——”
她没回头。她迈开腿,往门口走。
身后传来笑声。
咯咯咯的,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,又像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她没回头。她加快脚步,往门口跑。
跑到门口,伸手去拉门闩。
门闩拉不动。
她低头一看,门闩上长满了青苔。湿漉漉的,滑腻腻的,一抓一手的黏。
她使劲拉,拉不开。
身后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嫂子——你回头看看我——”
她不回头。
她使劲拉门闩,手指头都磨破了,血染在那些青苔上,可门闩纹丝不动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一步一步,踩在地上,湿漉漉的,噗嗤噗嗤响。
她终于回过头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,泡得发白的脸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看着她。
它笑了。
“嫂子,你男人走了。你替他。”
赵刘氏攥紧拳头。
“你放他走的?”它走过来,一步一步,“你知不知道,我等了三十年,就差他一个?”
赵刘氏看着它,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它愣住了。
“所以我才让他走。”赵刘氏说,“你等了他三十年,可你等的是他。不是我。”
它站在那儿,看着她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赵刘氏靠着门,看着它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上没有害怕,只有笑。
“你拉够三十个,就能投胎。你等了三十年,拉了二十九个,就差他一个。可他走了,你拉不着了。”
它的脸开始扭曲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再等三十年吧。”赵刘氏笑着说,“再等下一个。”
它尖叫起来。
那叫声又尖又厉,刺得人耳朵流血。它扑上来,两只泡得发白的手掐住赵刘氏的脖子。
赵刘氏没躲。
她只是笑。
天亮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进院子,照在那口井上,照在那棵老槐树上,照在门板上。
门板上吊着一个人。
赵刘氏。
她的脖子勒在门闩上,身子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着。
那笑容跟井里那张脸一模一样。
老栓来的时候,她已经硬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有人在河对岸发现了赵水生。他抱着孩子,坐在河边,一动不动。
孩子在他怀里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赵水生看着河对岸的方向,看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村子,看着那个他再也见不着的人。
他脸上没有泪。
他只是坐着,坐了一天一夜。
后来有人把他拉起来,问他去哪儿。他说不知道。
问他孩子怎么办。他看着孩子,看了很久,说:“养大。”
他把孩子养大了。
那孩子后来问他,我娘呢?
他说:“你娘在井边坐着呢。等咱们回去。”
孩子不懂,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
可他每年七月十五,都会带着孩子回村一趟。站在村口,往那个方向看。看很久。
孩子问他在看什么。
他说:“看你娘。”
那口井早就填了。那院子早就塌了。那片地方早就没人去了。
可每年七月十五,路过那片空地的人都说,能听见有人在哭。
哭声细细的,远远的,分不清是男是女,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。
有人说,那是赵刘氏。
也有人说,那是井里那个东西。
还有人说,都不是。那是赵水生。他每年都回来,站在那儿哭。哭他媳妇,哭他自己,哭那些死了的人。
那年七月十五,赵水生又回来了。
他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。可他每年都来,一年不落。
今年他一个人来的。孩子大了,在外头讨生活,回不来。
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月亮很圆,照得那片空地白晃晃的。
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水生——”
他愣住了。
那声音他认得。是他媳妇的声音。
“水生——你过来——”
他迈开腿,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到那片空地,走到那口井原来的地方。那地方早就填平了,长满了野草。月光照在那些野草上,摇摇晃晃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野草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回过头。
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。可那张脸不是井里那张脸。是他媳妇的脸。
它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是他媳妇的笑。可那眼神不是。
“你替她等了这么多年。”它说,“该还了。”
赵水生看着它,看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。
“等到了。”他说,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朝它走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它跟前,站住了。
它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泡得发白的,五根手指长长的。
他没躲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天夜里,有人听见那片空地里传来一声水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。
可那井早就填了。
第二天,有人在河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。一个老头,脸朝下漂在水面上,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。
是赵水生。
老栓的儿子去看了一眼,回来跟他爹说。老栓听完,抽了半天烟,说了一句话:
“三十个,够了。”
后来有人问,那东西走了没有?
老栓说,走了。
又问,那赵刘氏呢?
老栓没说话。
只是抬头看着天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有人路过那片空地,忽然停下来。
他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一男一女,两个声音,细细的,远远的。
男的说:“等到了。”
女的说:“走吧。”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那年七月十五,村里有个小孩起夜,忽然指着窗外说:
“爹,外头有两个人。”
他爹往外看,什么也没有。
小孩说:“走了。他们牵手走的。”
他爹没当回事,把孩子抱回炕上,哄睡了。
第二天,有人发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并排放着两块石头。一高一矮,挨得紧紧的。
没人知道那是谁放的。
也没人敢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