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水生死了。
他儿子赶回来的时候,尸体已经泡得发白,停在村口的破庙里。老栓的儿子帮忙张罗的后事,买了口薄皮棺材,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。
他儿子跪在坟前,烧了纸,磕了头,然后站起来,走了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回来过。
村里人说起这事,都摇头。说赵家这一支算是绝了,闺女没有,儿子也不回来,那几间破房子迟早塌了。
可那房子没塌。
它立在那儿,一年一年,就那么立着。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,墙头的瓦掉了一半,窗户洞黑漆漆的,像一只只眼睛。
没人敢进去。
也没人敢靠近那口井。
井填了,填了三丈深,填了石头和土。可每年七月十五,路过那儿的人还是说,能听见井底下有声音。
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。
民国三十四年,鬼子投降那年,村里回来一个人。
赵家那个儿子。
他三十多了,瘦高个,脸上带着外头闯荡的痕迹。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背着一个包袱,站在村口,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。
有人认出他来,喊他:“水生家的大小子?你回来了?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,往那片空地走。
那片空地已经看不出原来院子的样子了。草长疯了,半人高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他拨开草,往里走,走到原来堂屋的位置,站住了。
那儿塌得只剩下几堵断墙。墙根底下,那棵老槐树还在,长得比从前更高更粗,枝叶遮天蔽日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井边。
井填了,可那地方还能认出来。一圈石头砌的井沿还在,只是里头长满了草,绿油油的,比别处长得都旺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草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狗蛋——”
他浑身一僵。
那是他娘的声音。他小时候,娘就这么喊他。狗蛋,狗蛋,回家吃饭了。
“狗蛋——你回来了——”
他从地上站起来,四处看。没人。只有风吹过草叶,哗啦啦响。
“娘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什么也没有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叹了口气,转身要走。
身后又传来一声。
“狗蛋——你回头看看我——”
他回过头。
井沿上坐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穿着湿透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发亮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,是他娘的脸。
他愣住了。
那张脸冲他笑。是他娘的笑,他小时候天天见的那个笑。可那笑容又不对,太久了,太远了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“娘……”他喊。
它从井沿上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泡得发白的,五根手指长长的。
可他没躲。
那是他娘的手。他小时候,娘就是用这只手摸他的脸,哄他睡觉。
“狗蛋,”它说,“娘等了你十年。”
他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娘,你没走?”
它没答话。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你爹走了。娘没走。娘在这儿等你。”
他握着它的手,那只冰凉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娘,我带你走。”
它摇摇头。
“娘走不了。娘替了你爹,就得留在这儿。”
他不懂。
它笑了。那笑容,跟他娘活着时一模一样。
“别问了。你走吧。娘就是想看看你,看看你长成啥样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不肯走。
它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软的,湿的,舍不得的那种东西。
“狗蛋,你听娘说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好好活着。娶个媳妇,生个娃,好好过日子。别回来。再也别回来。”
他摇头。
它忽然伸出手,推了他一把。
那一推力气很大,他往后退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。等他站稳了,再抬头看——
井沿上什么也没有。
月光照着那些疯长的草,照着那棵老槐树,照着那口填了的井。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在外头成了家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娃问他老家在哪儿,他说不知道。问他爹娘是干啥的,他说死了,早死了。
他从来不提那年回来过的事。
可他每年七月十五,都会一个人躲起来。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,对着一个方向,坐着。坐一晚上。
他媳妇问他干啥去了,他说看月亮。
她不信,可也没再问。
后来他老了。
老了就走不动了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孙子问他,爷爷,你老家在哪儿?他看着远方,看了很久,说:
“在一个有井的地方。”
孙子不懂,跑开去玩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走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狗蛋——”
他浑身一震。
“狗蛋——娘来接你了——”
他站起来,顺着那个声音走。走出院子,走出村子,走进一片月光里。
月光很亮,照得前路白晃晃的。他走着走着,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穿着湿衣裳,头发披着,脸白得发亮。可那张脸在冲他笑。是他娘的笑。
他走过去,走到她跟前。
她伸出手。
他握住那只手。凉的,可他不怕。
“娘。”
她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,走进月光里,越走越远,最后不见了。
第二天,有人发现他死在自家院子里。脸上带着笑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
他媳妇哭了一场,把他埋了。
埋的时候,有人在他手心里发现一撮头发。黑的,湿漉漉的,不知道哪来的。
没人敢碰。就那么埋了。
从那以后,那口井的事就慢慢没人提了。
老人们一个个死了,年轻人去了城里,村子越来越空。那片空地彻底荒了,连路都找不着了。
可每年七月十五,路过那儿的人还是说,能听见井底下有声音。
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有人在喊名字。
喊的是谁的名字,没人知道。
有一年,一个城里来的年轻人路过那儿。他是个摄影的,听说这地方有故事,特意来拍照。
天黑了,他没走,想在月光底下拍几张。
他架好相机,等着月亮升起来。等着等着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小王——”
他愣了一下。这地方没人认识他,怎么会有人喊他名字?
“小王——你过来看看——”
声音是从那片荒地里传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,顺着声音走过去。走到一片草跟前,站住了。
那儿有一口井。
井沿是石头砌的,长满了青苔。井口黑洞洞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他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井水很深,可月光照进去,能看见底。水面上浮着一张脸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在水里冲他笑。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湿漉漉的,噗嗤噗嗤响。
他想回头,可回不了头。
井里那张脸越升越高,越升越近,一直升到他眼前。
它开口了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
第二天,有人在河下游发现一具尸体。男的,脸朝下漂在水面上,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。
没人认识他是谁。
他身上什么也没有,没有证件,没有钱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手心里攥着一撮头发。黑的,湿漉漉的,不知道哪来的。
村里人把他埋了,埋在乱葬岗。埋的时候,有人嘀咕了一句:
“三十一个了。”
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没说。
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可不知怎么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冷。
那年七月十五晚上,有个小孩跟着大人路过那片空地。
走着走着,小孩忽然停下来,指着那片荒地说:
“爹,那儿有个人。”
大人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。
“哪有人?别瞎说。”
小孩说:“有。她冲我笑呢。她喊我名字。”
大人的脸色变了。他抱起孩子,快步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孩子还在他怀里说:
“爹,她说什么……还差一个。啥意思?”
大人没答话。
他只是抱紧孩子,走得更快了。
身后那片空地,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。
可如果仔细听,能听见一个声音。
细细的,远远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。
在喊名字。
喊的是谁的名字,不知道。
只知道每年七月十五,都会有人听见。
听见了,就会往那儿走。
走进那片月光里,走进那口井里,再也不出来。
那口井早就填了。
可井底的东西,还在等着。
等下一个。
永远差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