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我爹出门前说了一句话:今夜不管听见什么,别答应,别回头,别开门。
他再也没回来。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周家旺记得那天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。天阴了一整天,不见太阳,可也没下雨。云压得低低的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院子里的鸡不肯进窝,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;狗也不叫,就趴在门槛上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珠子转来转去,盯着村口的方向。
他爹周老根从早上就没出过门。
老头子坐在堂屋里,抽了一整天旱烟。烟袋锅子里的火就没灭过,一锅接一锅,抽得屋里烟雾缭绕的。他媳妇周张氏抱着三岁的狗剩,在灶屋里做饭,也不敢大声说话。狗剩想往外跑,被她一把拽回来,搂在怀里。
“娘,热。”狗剩挣了挣。
“别动。”周张氏低声说,“今儿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狗剩不懂,可他看了看娘的脸色,没再挣。
天快黑的时候,周老根站起来,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开始动手。
他把堂屋的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然后又搬来一张桌子,顶在门后头。窗户也用早就准备好的木板钉死了,一块一块,钉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不留。
周家旺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发毛。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没见过他爹这样。
“爹,到底咋了?”
周老根没答话。他把最后一扇窗户钉好,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眼神让周家旺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爹当过兵,见过世面,一辈子硬气,从没露过这种眼神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他说不上来,可看着就让人害怕。
周老根走过来,蹲下,看着他和周张氏,还有抱在怀里的狗剩。
“今儿是中元节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些话我跟你们说一遍,你们记住了。”
周家旺点头。
“今夜不管听见什么,别答应。”周老根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管是你娘喊你,是我喊你,是你认识的人喊你——别答应。一答应,你就跟着走了。”
周张氏的脸白了。
“不管看见什么,别回头。”周老根又说,“回头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狗剩在周张氏怀里动来动去,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。他伸手去抓墙上挂着的干辣椒,被周张氏轻轻拍了一下手。
“不管谁敲门,别开门。”周老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那张桌子搬开,把门闩抽出来,“熬到天亮,就没事了。”
周家旺愣住了。
“爹,你干啥?”
周老根没答话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暮色涌进来,灰蒙蒙的。
“爹!”
周老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到周家旺后来想了一辈子。
“我去把它们引开。”他说,“你们把门顶上,别出来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周老根打断他,“别答应,别回头,别开门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暮色里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周家旺冲过去,拉开门往外看。外头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爹已经没了影。
他想追出去,周张氏一把拽住他。
“你爹说的你没听见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回来!”
周张氏把他拉回来,把门关上,把门闩插上,又把桌子顶回去。她干这些事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,可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周家旺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张桌子,看着他爹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天黑了。
周张氏把狗剩放在炕上,又点了一盏油灯。灯放在桌子中间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出一小圈光亮。光亮之外,全是黑的。
周家旺坐在炕沿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嘭嘭嘭,嘭嘭嘭。
外头没有声音。
太安静了。平时夜里总有狗叫,总有虫鸣,总有各种各样的声响。可今儿夜里什么都没有。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。
狗剩忽然开口了。
“爷爷。”
周家旺心里一紧。
“爷爷去哪儿了?”
周张氏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:“别说话。”
狗剩眨了眨眼,不问了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周家旺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半个时辰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,火苗还是那么一跳一跳的。
忽然,外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家旺——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周家旺猛地站起来。
“家旺——开门,是我——”
那声音真真切切,是他爹的嗓子,他爹的腔调,连喊他名字时那个拖尾音的习惯都一样。
周家旺往门口走了一步。
周张氏一把拽住他。
“你忘了你爹说的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可是!”
外头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家旺——快开门——我把它们甩开了——咱们得一起躲——”
周家旺站在那儿,两条腿像灌了铅。
周张氏攥着他的胳膊,攥得死紧。
“别去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那不是你爹。”
外头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这回声音变了,带着哭腔:“家旺——你连爹都不要了?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,你就这么对爹?”
周家旺的眼泪下来了。
他想开口,想答应一声,想告诉外头的人他没有不要他。周张氏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求你了,别出声。”
外头那个声音哭了一阵,又开始喊。喊了一夜。
喊他名字,喊他小时候的事,喊他娘死的时候他爹怎么一个人把他养大。喊得嗓子都哑了,喊得一声比一声凄惨。
周家旺坐在炕上,捂着嘴,听着那些声音,浑身发抖。
周张氏抱着狗剩,也是一动不动。狗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,睡得很沉,像是听不见那些声音。
天终于亮了。
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细细的一线。
外头那些声音一下子停了。
周家旺等着,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再也没听见动静。
他把桌子搬开,把门闩抽出来,推开门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慢慢往外走。
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村道上也是空空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他低下头。
门槛上放着一双鞋。
是他爹的鞋。黑布面,千层底,他娘活着的时候亲手做的。他爹穿了十几年,舍不得扔,破了就补,补了又破。
鞋摆得整整齐齐,并排放着。
鞋底沾着泥,湿的。
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踩过。
周家旺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双鞋。
凉的。
那天晚上,狗剩忽然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,看着窗户那边。
周张氏问他:“狗剩,看啥呢?”
狗剩指着窗户,说了一句话。
周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周家旺顺着狗剩的手指看过去。窗户钉死了,什么也没有。
可狗剩还在指着,还在说:
“爹,外头好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