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旺顺着狗剩的手指看过去。
窗户钉得严严实实的,木板一条挨一条,连月光都透不进来。可狗剩就是指着那儿,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爹,外头好多人。”
周张氏一把将狗剩搂进怀里,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瞎说。”
狗剩在她怀里挣了挣,挣不开,就安静下来。可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窗户那边,一直看着。
周家旺走到窗户跟前,把眼睛凑到木板的缝隙上,往外看。
月光很亮。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水缸,磨盘,晾衣绳上没收的衣裳,墙根底下堆着的柴火垛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转身,忽然看见磨盘后头有个东西。
黑乎乎的,一团,蹲在那儿。
他眨了眨眼,想看清楚。那团东西动了动,慢慢站起来。
是一个人。
穿着黑衣裳,佝偻着背,脸看不清楚。它就那么站在磨盘后头,一动不动,对着屋子的方向。
周家旺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他往旁边看。
墙根底下也有。
柴火垛旁边,站着两个。水缸后头,站着一个。院门口,站着四个。井沿上,坐着一个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越来越多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。刚才看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,就这么一会儿工夫,院子里站满了。
它们从哪儿来的?从地里冒出来的?从墙里钻出来的?从月光里走出来的?
周家旺的手开始抖。
他认出了几个。
水缸后头那个,是张屠户。死了三年了,杀猪的时候一刀没杀死,被猪拱倒,让猪踩死的。他死的时候周家旺去帮过忙,抬过棺材,记得他脸上那个刀疤。
井沿上坐着的那个,是刘寡妇。去年淹死的,在河里洗衣服,不知怎么就滑下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脸泡得发白,眼睛睁着。现在她坐在井沿上,脸还是那么白,眼睛还是那么睁着。
柴火垛旁边那个,是王老三。前年上吊死的,欠了一屁股赌债,还不上,半夜在自家房梁上挂了根绳子。他吊死的时候舌头伸得老长,可这会儿站在那儿,舌头缩回去了,脸上带着笑。
还有他不认识的。
穿着老辈的衣裳,男的留着辫子,女的盘着发髻。脸都白得发亮,在月光底下惨惨的。
它们都对着屋子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周家旺的手扶着窗框,指节都攥白了。他想喊媳妇,喊不出声。他想跑,腿迈不动。
身后忽然传来狗剩的声音。
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”
他在数。
周张氏捂着他的嘴,可他还是一声一声往外蹦。那些声音从她指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,清清楚楚。
“四个,五个,六个……九个……十三个……”
周家旺想让他别数了,可他说不出话。
狗剩数得越来越快:“十八个,十九个,二十三个……三十个……四十个……”
周张氏的手捂得更紧了。狗剩在她怀里挣起来,呜呜地叫。可他还在数,那些数字像是自己从他嘴里往外蹦,拦都拦不住。
“……五十三个……六十个……六十七个……”
周家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院子里那些东西忽然都动了。
它们转过头。
一起转过头。
对着屋子的方向。对着他。
那些脸,白的,灰的,青的,肿的,烂的,缺了半边脸的,没有眼珠子的。可它们都在笑。
嘴角往上咧,往上咧,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周家旺的手一软,从窗框上滑下来。他往后一退,撞上桌子,差点摔倒。
周张氏抱着狗剩,看着他,嘴张着,发不出声。
狗剩从她手里挣出来,指着窗户,说:
“爹,爷爷也在外头。”
周家旺愣了一瞬。
他扑到窗户边,把眼睛凑到那条缝隙上。
月光底下,那些东西还站在那儿。可最前头那个,他刚才没注意到的那个,现在看见了。
是周老根。
他爹。
穿着出门时那件灰布褂子,站在最前头,正对着屋子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。
周家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爹……”
他喊不出声,只在心里喊。
周老根站在那儿,看着窗户这条缝隙,看着缝隙后头他儿子的眼睛。
然后他张开嘴。
“家旺。”
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穿过窗户,穿过木板,钻进他耳朵里。是他爹的声音,真真切切,一点儿没错。
“家旺,开门。爹有事跟你说。”
周家旺的手摸上门闩。
周张氏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。
“别去!那不是你爹!”
周家旺挣了挣,没挣开。
外头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家旺,爹把它们引开了。你开门,让爹进去躲躲。”
周张氏在他耳边说:“你爹说的你忘了?不管听见什么,别答应。不管看见什么,别回头。不管谁敲门,别开门!”
周家旺看着她,眼眶通红。
“那是我爹。”
“那是鬼!”
外头那个声音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轻轻的,可听着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家旺,”它说,“你媳妇不让你认爹了?你听她的还是听爹的?”
周张氏冲着窗户喊:“你不是他爹!你是鬼!”
外头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个声音变了。变得冷冷的,硬硬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家旺,爹数三下。你开门,爹不怪你。你不开门,爹就走了。”
“一。”
周家旺浑身发抖。
“二。”
周张氏死死抱着他。
“三。”
外头没声音了。
周家旺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了。
那些东西都不见了。他爹也不见了。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,照着水缸,照着磨盘,照着柴火垛。什么也没有。
周家旺的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周张氏抱着他,两个人缩成一团。
狗剩在旁边站着,看着他们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爹,它们没走。”
周家旺抬起头。
狗剩指着门外。
“它们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周家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门关着,门闩插着,桌子顶着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狗剩说的是真的。
那些东西没走。它们在门外等着。等他开门。等他答应。等他熬不住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可仔细听,能听见呼吸声。
很多很多的呼吸声。细细的,轻轻的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它们在喘气。
活着的不会这么喘气。死了的才会。
周家旺往后退了一步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。
嘭。
不是用手敲的。是用指甲叩的。一下一下,慢慢的。
嘭。嘭。嘭。
叩了三下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他爹的声音,不是他认识的人的声音。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声音,老的,哑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周家旺。”
他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。
“周家旺,你爹走了。你开不开门?”
他没回答。
那声音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。
“你不开也行。我们等着。等到天亮。等到明年。等到你熬不住的那天。”
它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可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。
“周家旺,你记住。你欠我们一个。”
“你爹欠的,你来还。”
周家旺靠在门上,浑身冰凉。
他不知道他爹欠了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再也不会有一个安生的中元节了。
狗剩在他身后说:
“爹,它们走了。”
周家旺没动。
“真的走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周家旺回过头。
狗剩站在那儿,小脸在油灯光里忽明忽暗。他指着门外,说:
“它们说,明年还来。”
周家旺走过去,把儿子抱起来,抱得紧紧的。
狗剩在他怀里,没哭,也没闹。他只是趴在他肩膀上,眼睛还看着门外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、月光照着的方向。
“爹,”他小声说,“爷爷为什么不进来?”
周家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每年七月十五,他都会想起这一夜。
想起他爹出门时的背影。
想起那双摆在门槛上的鞋。
想起那些站在月光里的东西。
想起那个轻轻叩门的声音。
想起那句——
“你爹欠的,你来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