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旺一夜没睡。
他就那么抱着狗剩,坐在炕上,盯着那扇门。油灯里的油添了三回,火苗一跳一跳的,照出一小圈光亮。光亮之外,全是黑的。
周张氏也没睡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眼睛也盯着那扇门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坐着,等天亮。
狗剩倒是睡着了。三岁的孩子,不知道怕,刚才还指着门外说那些话,这会儿已经睡沉了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咂两下,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。
鸡终于叫了。
头一遍,远远的,像是从村东头传来的。第二遍,近了些。第三遍的时候,天边开始发白。
周家旺站起来,腿都坐麻了。他扶着墙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叩门声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桌子搬开,把门闩抽出来,推开一条缝。
晨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暖的,软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空空的。水缸在那儿,磨盘在那儿,柴火垛在那儿。跟昨天夜里一模一样。可那些站在月光里的东西,一个都不见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村道上也是空空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远处的田里,有人已经开始干活了,弯着腰在地里忙活。那是王老五,他认得那个背影。
一切都跟平常一样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门槛。
那双鞋还在。
他爹的鞋,并排放在那儿,鞋底沾着湿泥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还是凉的。
周张氏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怎么办?”她问。
周家旺没说话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他把那双鞋拿起来,走到院墙根底下,并排放在那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两双鞋,看了很久。
“先埋了吧。”他说,“等我爹回来再说。”
可他心里知道,他爹回不来了。
那天白天,周家旺去村里打听。他想问问别人,昨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,有没有看见什么。
可村里人都不愿说。
他去王老五家,王老五媳妇开了门,听他问起昨夜里的事,脸一下子白了,连话都没说,砰地把门关上了。
他去刘麻子家,刘麻子根本就没让他进门,隔着院墙说:“不知道,啥也不知道,你走吧。”
他去老栓家。老栓是村里的老人,八十多了,见的事多。可老栓的儿子挡在门口,说老爷子身子不好,不见客。
周家旺在村里转了一圈,没人愿意理他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碰见了孙寡妇。孙寡妇平时话多,爱打听事儿,见了他应该凑上来说几句才对。可这回她见了他,低下头,加快脚步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周家旺站在村道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越来越凉。
他知道,村里人都知道昨夜里发生了什么。可没人敢说。
他回到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张氏在灶屋里做饭,见他回来,问:“打听着了?”
他摇摇头。
周张氏没再问。她把饭端上来,一碗稀粥,一碟咸菜。周家旺坐下,刚拿起筷子,狗剩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,它们又来了。”
周家旺的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你说啥?”
狗剩指着门外。门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的眼睛盯着门板,小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它们在外头。比昨夜里还多。”
周家旺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可仔细听,能听见呼吸声。很多很多的呼吸声。细细的,轻轻的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周张氏把狗剩抱起来,搂得紧紧的。
“家旺……”
周家旺没动。他就那么贴着门,听着那些呼吸声。
天黑了。
油灯又点起来,放在桌子中间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周家旺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扇门。周张氏抱着狗剩,缩在他旁边。狗剩睁着眼,看着窗户那边。
“爹,”他小声说,“它们在数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咱们家有多少人。”
周家旺心里一紧。
“它们说,三个。一个老的走了,还剩三个。”
狗剩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可那些话钻进周家旺耳朵里,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它们还说,今年先带一个走。明年再带一个。后年再带一个。三年,正好。”
周张氏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说了。”
狗剩在她怀里挣了挣,挣不开,就不说了。可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窗户那边,一直看着。
周家旺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把眼睛凑到木板的缝隙上。
月光很亮。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比昨夜里还多。
水缸旁边,磨盘旁边,柴火垛旁边,井沿上,墙根底下,院门口,到处都站着人。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穿着各种衣裳,脸都白得发亮。
它们都对着屋子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最前头站着的,还是他爹。
周老根站在院子当中,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对着窗户这条缝隙。
他张开嘴。
“家旺。”
声音穿过院子,穿过窗户,钻进周家旺耳朵里。
“家旺,爹来看你了。”
周家旺的手扶着窗框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爹……”
“家旺,你把门打开。爹进去坐坐。爹想看看狗剩。”
周家旺的眼泪下来了。
周张氏在他身后说:“别听它的!那不是你爹!”
周老根站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的声音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轻轻的,可听着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家旺,”它说,“你媳妇还是不信。你信不信?”
周家旺没说话。
周老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三岁那年,发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你娘抱着你哭,爹去镇上给你抓药,跑了一夜,天亮才回来。你记得不?”
周家旺当然记得。他娘后来跟他说过很多次,说他这条命是他爹跑出来的。
“你七岁那年,掉进河里,是爹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。你自己不记得了吧?你那时候昏过去了。”
周家旺记得。他背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,是那年被河里的石头划的。
“你十五岁那年,你娘死了。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供你吃供你穿,给你娶媳妇。你记得不?”
周家旺的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爹……”
“家旺,爹对你咋样?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开门不让爹进去?”
周家旺的手摸上门闩。
周张氏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别去!那是鬼!它知道你的事,因为它把你爹吃了!它吃了你爹,就知道你爹知道的一切!”
周老根站在院子里,看着屋里那团混乱的影子,又笑了。
“家旺,你媳妇真聪明。”它说,“可她说的不对。爹没被吃。爹就在这儿站着呢。你看看爹的脸,是不是爹的脸?”
周家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那张脸,是他爹的脸。皱纹,眼袋,左边眉骨上那块疤——是他爹当年当兵时留下的。一模一样。
“家旺,爹再问你一次。你开不开门?”
周家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老根等了一会儿。然后它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些东西,说了一句话。
周家旺听不懂那句话是什么。不是人话,是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风吹过枯草,像水漫过石头。
那些东西开始动了。
它们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往屋子走过来。
最前头的是张屠户。他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然后是刘寡妇,走到窗根底下,站住了。然后是王老三,走到墙根底下,站住了。
一个接一个,它们把屋子围了起来。
周老根走到门口,站在最前头。
它抬起手。
敲门。
嘭嘭嘭。
三下。
“家旺,爹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周家旺浑身发抖。
嘭嘭嘭。
又是三下。
“你开不开?”
周家旺没动。
外头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些东西一起开口了。
“周家旺——”
无数个声音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混在一起,喊他的名字。
“周家旺——”
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门外,从窗户外,从墙外,从屋顶上。整个屋子都被那些声音包围了。
“周家旺——开门——”
周家旺捂着耳朵,蹲下去。
周张氏抱着狗剩,缩在炕角,浑身发抖。狗剩却不怕。他睁着眼,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,小脸上居然带着笑。
“爹,”他说,“它们在唱歌。”
周家旺抬起头,看着他。
狗剩的眼睛亮亮的,在油灯光里闪着。
“唱得真好听。”
周家旺忽然想起来,他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说三岁以下的孩子,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说他们眼睛干净,鬼不害他们。
可狗剩三岁了。
刚过三岁生日。
他还能看见。
那些东西也知道他能看见。
周老根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,这回不是喊他,是喊狗剩。
“狗剩——爷爷在这儿——你来看看爷爷——”
狗剩在周张氏怀里挣起来。
“爷爷喊我。”
周张氏死死抱着他。
“别去!那不是爷爷!”
“是爷爷。我看见了。爷爷在门口。”
狗剩挣得更厉害了。三岁的孩子,力气不大,可他挣起来,周张氏差点抱不住。
周家旺扑过去,帮着周张氏按住他。
狗剩在他俩怀里又踢又打,哭起来。
“我要爷爷!我要爷爷!”
外头那些声音更大了。它们在笑,在喊,在叫。门板被撞得嘭嘭响,窗户板被挠得吱吱叫。整个屋子都在晃。
周家旺抱着狗剩,周张氏抱着他,三个人缩在炕角,听着那些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狗剩忽然不哭了。
他趴在周家旺肩膀上,小声说:
“爹,它们不撞了。”
周家旺竖起耳朵听。
外头果然静下来。那些撞门的声音,挠窗户的声音,喊叫的声音,一下子全没了。
静得可怕。
周家旺慢慢抬起头,往门口看。
门关着,门闩插着,桌子顶着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它们没走。
它们在等什么。
狗剩忽然又说了一句话。
那声音细细的,轻轻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爹,它们进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