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忽然冷下来。
不是凉快那种冷,是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差点灭掉,又挣扎着亮起来。可那光亮变小了,缩成一团,照不出多远。
周家旺抱着狗剩,周张氏抱着他,三个人缩在炕角。他们盯着那扇门,盯着那几扇钉死的窗户,大气不敢喘。
狗剩说它们进来了。
可门还关着,窗户还钉着。它们从哪儿进来的?
周家旺不知道。可他感觉到了。这屋里多了什么东西。就在黑暗里,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狗剩忽然伸出手,往他身后指了指。
“爹,它在那儿。”
周家旺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墙,墙上挂着几件衣裳,在昏暗的灯光里晃来晃去。
可那衣裳为什么会晃?没有风。
周张氏攥紧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回过头,看见他媳妇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他身后。
“家旺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它……它在你后头……”
周家旺浑身僵住。
他不敢回头。
可他能感觉到。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,离他很近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气,从后背渗进来,一直渗到骨子里。
狗剩忽然笑了。
“它摸你头发呢。”
周家旺感觉到有一只手,冰凉冰凉的,正摸着他的后脑勺。一根一根手指,从发根摸到发梢,慢慢的,像是在玩。
他想跳起来,想跑,可身子动不了。他被那股凉气冻住了,浑身的血都像凝固了。
那只手摸完他的头发,又摸他的耳朵。摸完耳朵,又摸他的脸。
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额头摸到下巴。
那只手在他脸上摸了一遍,然后缩回去了。
周家旺大口大口喘气。
狗剩在旁边说:“它走了。去娘那儿了。”
周张氏发出一声尖叫。
周家旺转过头,看见他媳妇的脸。她瞪着眼睛,张着嘴,可那声尖叫只叫了一半就卡在嗓子里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,可那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有什么东西站在她面前。
他看不见。可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那儿。就在他媳妇跟前,离她的脸不到一尺。
狗剩在数。
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爹,有三个。”
三个。
三个东西在这屋里。
周家旺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爹说过,别答应,别回头,别开门。可那些东西已经进来了。它们就在这儿,就在他们身边。
他忽然想起老栓说过的话。老栓说,中元节的鬼有规矩。它们不能随便害人,得等人先犯错。答应了,回头了,开门了,它们才能动手。
他没答应。没回头。没开门。
可它们还是进来了。
它们进来干什么?
狗剩忽然又说:“爹,它们问你话呢。”
周家旺一愣。
“它们问,你怕不怕?”
周家旺的牙关咬得死紧。他不开口。他不答应。
那三个东西等了一会儿,又开始动。
周家旺感觉到有一只手摸上他的脖子。凉的,湿的,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,然后慢慢收紧。
不是要掐死他。就是那么放着,让他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。
另一只摸上他的脸。这回是另一只手,更凉,更湿,还带着一股腥味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不能看。不能答应。不能开口。
那只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,摸了很久。
然后它忽然用力,掰他的眼皮。
周家旺死命闭着眼,那指甲抠进他眼皮里,又凉又疼。他咬着牙,不睁眼。
狗剩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爹,它们生气了。”
周家旺感觉到那两只手同时缩回去。然后他听见一阵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窸窸窣窣的,绕着他们转圈。
转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狗剩在数。
“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爹,它们在画圈。”
周家旺不知道画圈是什么意思。可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,鬼画圈,就是把那块地方圈起来。圈里的人,就是它们的了。
周张氏忽然开口了。
“家旺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狗剩……狗剩怎么了?”
周家旺睁开眼。
狗剩站在地上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下去的。三岁的孩子,站在地上,站在那个黑暗里。油灯的光照不到他,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对着黑暗,伸出手,像是要人抱。
黑暗里,也有一双手伸出来。
白的,泡得发亮的,指甲长长的。
周家旺扑过去。
他扑得那么快,那么猛,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,一头扎进那片黑暗里。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想抓住他儿子,想抓住那双手,想抓住什么。
可他抓了个空。
他的手穿过那片黑暗,什么也没碰到。他整个人扑倒在地,摔得浑身疼。他爬起来,四处看。
狗剩不见了。
周张氏在炕上尖叫起来,那声音又尖又利,刺得人耳朵疼。
周家旺爬起来,往炕上看。炕上只有他媳妇一个人,缩在墙角,捂着耳朵,闭着眼,疯了一样尖叫。
狗剩呢?
他在地上找,在墙角找,在桌子底下找。没有。
“狗剩!”他喊出来了。
他忘了规矩。他忘了不能答应。他喊出来了。
可他顾不上了。
“狗剩!”
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爹。”
是狗剩的声音。从墙角那边传来的。
周家旺冲过去。
墙角那儿站着一个人。小小的,矮矮的,是狗剩。
可狗剩不是一个人站着。
他面前蹲着一个东西。白的,湿的,披头散发的,脸看不清。它蹲在那儿,和狗剩脸对着脸。
狗剩伸出手,摸着那张脸。
“你冷不冷?”他问。
那东西没说话。
狗剩又摸了摸它的头发。那些头发湿漉漉的,一缕一缕,贴在它脸上。
“你头发湿了。我给你擦擦。”
他用小手去拨那些头发。
那东西一动不动,让他拨。
周家旺站在那儿,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他想把儿子抱回来,可他的手穿过那东西的身体,只抓到一片冰凉。
狗剩把那些头发拨开,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往上咧着,咧到耳根。
它在笑。
狗剩也笑。
“你笑了。”他说,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那东西伸出一只手,摸狗剩的脸。
狗剩没躲。
它摸着摸着,忽然回过头,看了周家旺一眼。
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可那眼神他认得。
是他爹的眼神。
“家旺,”它开口了,声音是他爹的声音,“这孩子,我们带走了。”
周家旺扑上去。
这回他扑到了。他抱住狗剩,死死抱住,把他从那东西跟前拽回来。
狗剩在他怀里挣。
“爹!你干什么!她是我朋友!”
周家旺抱着他,往后退,退到炕边,退到他媳妇跟前。
那东西站起来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一家三口。它没有追过来,就那么站着。
“家旺,”它说,“你坏了规矩。”
周家旺听不懂。
“你喊了。你答应了。你还回头了。”
周家旺浑身发冷。
“三样,你全犯了。”
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爹替你们挡了一夜。他把命给了我们,换你们一夜平安。可你们自己不争气。”
周家旺愣住了。
“你爹说,他儿子老实,儿媳妇本分,孙子还小。求我们放过你们。他替你们死。”
那东西笑了。
“可你连一夜都熬不住。”
周家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把他带走了?”
那东西点点头。
“他走了。现在该你们了。”
它抬起手,指着他们。
“三个。一个不少。”
身后那些黑暗里,走出更多的东西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数不清。
它们围过来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周家旺抱着狗剩,周张氏抱着他,三个人缩成一团。
狗剩还在挣,还在喊:“你们干什么!她是我朋友!”
周家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抱着儿子,抱着媳妇,等着那些东西过来。
可那些东西没过来。
它们站在那儿,围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领头的那个——长着他爹脸的那个——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。
“再给你们一次机会。”
周家旺抬起头。
“明年的今天,我们再来。那时候,你们谁跟我们走?”
它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你们自己选。”
说完,它转过身,往黑暗里走。
那些东西跟着它,一个一个,消失在黑暗里。
屋里慢慢暖和起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又亮起来。
天亮了。
周家旺抱着狗剩,周张氏抱着他,三个人坐在炕上,浑身湿透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暖暖的。
狗剩忽然开口了。
“爹。”
周家旺低头看他。
狗剩脸上挂着泪。
“她不是我朋友。”他说,“她是鬼。我知道。”
周家旺愣住了。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“她跟我说话。她说,我不跟她走,她就带走娘。”
狗剩把脸埋在他怀里,哭起来。
“我不想让娘走。”
周家旺抱着他,抱得紧紧的。
周张氏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。
阳光越来越多,照满了整个屋子。那些黑暗,那些冰凉,那些东西,都退去了。
可他们知道,它们还会回来。
明年今天。
来带走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