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,周家旺后来都不太记得了。
只记得天亮之后,他抱着狗剩坐在院子里,坐了一整天。阳光晒在身上,晒得皮肉发烫,可心里的冷散不掉,一直窝在那儿,像块冰。
周张氏在屋里躺着,躺了三天。不吃不喝,就睁着眼看房顶。第四天她起来了,起来做饭,洗衣,喂鸡。该干什么干什么,只是不说话。
狗剩也不说话。
那个爱笑爱闹的孩子,从那夜之后就不爱笑了。他常常一个人坐着,看着某个方向,一看就是半天。周家旺问他看什么,他说没看什么。再问,就不吭声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春种秋收,夏忙冬藏。周家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有时候会抬起头,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看什么,只是忍不住要看。
他爹的鞋还放在院墙根底下,并排放着。他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看见,可他没敢动。那双鞋就那么放着,风吹日晒,慢慢褪了色,慢慢破了,烂了。
第二年七月,快到了。
周家旺夜里睡不着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虫鸣,狗叫,风吹树叶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让他心跳加速,让他以为那些东西又来了。
可它们没来。
七月十四那天夜里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明天。”
周张氏在他旁边躺着,睁着眼。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让狗剩走。”
周张氏没说话。
“送他去他姥姥家。过了河。明天晚上别回来。”
周张氏翻了个身,对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周家旺没答话。
周张氏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它们说了,带一个走。你让狗剩走了,咱俩谁去?”
周家旺还是没说话。
周张氏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那只手粗糙,全是茧子,可摸在脸上是暖的。
“家旺,咱俩一起熬。熬过去就没事了。”
周家旺握住她的手。
“要是熬不过去呢?”
周张氏没说话。
两口子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,等天亮。
七月十五。
天阴了一整天。云压得低低的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鸡不肯进窝,狗不叫,连蝉都不鸣了。
周家旺一早起来,把狗剩送到河对岸的姥姥家。他没敢多待,把孩子放下就走了。狗剩看着他走,没哭没闹,只是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他的背影。
周家旺走了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。狗剩还站在那儿,小小的一点。
他咬咬牙,转回身,走了。
回到家,天已经擦黑。
周张氏把门开着,站在门口等他。见他回来,她松了口气,拉他进去,把门关上。
门闩插上,桌子顶上,窗户检查了一遍。该做的都做了,跟去年一样。
两口子坐在炕上,等着。
油灯点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外头越来越黑,越来越静。
周家旺握着周张氏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问。
周张氏摇摇头。可她手心全是汗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刻都像一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狗叫。很短,叫了一半就停了。
周家旺和周张氏对视一眼。
狗叫声停了之后,外头就彻底静下来。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什么都没有。
周家旺从炕上下来,走到窗户边,把眼睛凑到缝隙上。
月光很亮。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转身,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小小的,矮矮的。
是狗剩。
周家旺愣住了。
狗剩站在院门口,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脸被月光照得发白。他站在那儿,对着屋子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周家旺转身就往门口跑。
周张氏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狗剩在外头!”
“不可能!他过河了!”
周家旺挣开她的手,把桌子搬开,把门闩抽出来,拉开门冲出去。
月光涌进来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往院门口看。
没有人。
院门口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跑过去,四处看。村道上空空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“狗剩!”他喊。
没有人应。
周张氏追出来,拉着他的胳膊。
“家旺,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狗剩!我明明看见狗剩站在这儿!”
周张氏的脸白了。
“那是假的。它们变的。”
周家旺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周张氏拉着他往回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门槛上放着一双鞋。
小孩的鞋。黑布面,千层底,是他娘做的。狗剩今天早上穿的就是这双鞋。
周家旺蹲下来,伸手去摸。
鞋底是湿的。
他猛地站起来,往河边的方向看。
月光底下,那条路伸向远方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狗剩……”他喃喃地喊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家旺。”
是他爹的声音。
周家旺回过头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比去年还多。水缸边,磨盘边,柴火垛边,墙根底下,井沿上,到处都是。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脸都白得发亮,对着他站着。
最前头的,是他爹。
周老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家旺,”它说,“你出来了。你回头了。你喊了。三样,你又犯了。”
周家旺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东西,看着那张他爹的脸。
“我儿子呢?”
它笑了。
“你儿子在河对岸。好好的。”
周家旺愣了一下。
“那双鞋……”
“是你儿子的鞋。我们拿来的。”
周家旺的腿软了一下。他扶着门框,才没倒下去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不害孩子。”它说,“孩子眼睛干净,能看见我们。我们不害能看见我们的人。”
周家旺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。可他宁愿相信是真的。
“那你们要什么?”
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去年我们说,今年来带走一个。你忘了?”
周家旺没忘。
“现在你出来了。你犯了规矩。我们可以带你走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可你媳妇还在屋里。她没出来。她没回头。她没答应。她可以活。”
周家旺回头看了一眼屋门。周张氏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看着他。
“家旺……”
他转回头,看着他爹那张脸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周张氏冲出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不行!”
周家旺挣开她。
“你进去。”
“家旺——”
“进去!”
周张氏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眼泪流了一脸。
周家旺转回身,对着那些东西,对着他爹那张脸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放我媳妇。”
它笑了。
“好。”
它伸出手。那只手泡得发白,五根手指长长的。
周家旺握住那只手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像握着一块冰。
他跟着它走。走过院子,走过那些站着的东西,走到院门口。
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张氏站在屋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院门,走上村道,走进月光里。
那些东西跟在他身后,浩浩荡荡的。脚步声很轻,可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走,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盯着他的后背。
他爹在他旁边走着。
“爹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疼不疼?”
它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去年你替我们挡了一夜。你疼不疼?”
它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它忽然开口了。
“家旺,爹对不起你。”
周家旺愣了一下。
“爹没能守住。它们太多了。爹挡不住。”
周家旺的眼泪下来了。
“爹,是我对不起你。我去年没开门,没让你进来。”
它摇摇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那不是爹。那是它们变的。爹死了,就不在了。”
周家旺不明白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爹,也不是你爹。”它说,“我是它们借你爹的样子,来跟你说话的。你爹早就走了。”
周家旺停下脚步。
它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可你爹托我带句话。”
周家旺等着。
“他说,好好活着。别让它们把你带走。”
周家旺愣住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
它笑了。那笑容是他爹的笑,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笑。
“我是来放你走的。”
它松开他的手。
周家旺站在那儿,看着它。
它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些东西,说了一句话。
周家旺听不懂那句话是什么。不是人话,是那种奇怪的声音,像风吹过枯草,像水漫过石头。
那些东西停下来,看着它。
它又说了一句。
那些东西开始骚动起来。有东西往前走,被它拦住。有东西尖叫,被它压下去。
它站在那儿,挡在那些东西和周家旺之间。
“走。”它说,“快走。”
周家旺没动。
它回过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是他爹的脸,那眼神也是他爹的眼神。
“家旺,爹欠你的。爹年轻时当兵,没陪你娘,没陪你。你娘死了,你一个人长大。爹对不起你。”
周家旺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现在爹还你。你走。”
周家旺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东西在它身后骚动,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。它挡在那儿,挡不住多久。
周家旺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飞快,跑过村道,跑过田埂,跑到河边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他跳进去,往对岸游。
身后传来一声尖啸。那声音又尖又厉,刺得他耳朵流血。他没回头,拼命游。
游到对岸,他爬上去,倒在岸边,大口大口喘气。
月亮很亮,照着他,照着河,照着对岸。
对岸站着无数的人。白的,灰的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最前头的那个,是他爹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然后它转过身,带着那些东西,走进黑暗里。
周家旺躺在岸边,看着它们消失,看着月光慢慢暗淡,看着天边慢慢发白。
天亮了。
他爬起来,往姥姥家走。
狗剩站在门口,看见他,跑过来。
“爹!”
周家旺蹲下来,抱住他。
“爹,你去哪儿了?”
周家旺没说话。他抱着儿子,抱得紧紧的。
那天下午,他带着狗剩回到家。
周张氏坐在门槛上,看见他们,站起来,跑过来,抱住他们俩。
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了很久。
那间屋子,他们再也没回去住。
他们在河对岸搭了个窝棚,住了下来。虽然穷,虽然苦,可一家三口在一起。
每年七月十五,周家旺都会去河边,往对岸看一眼。
有时候他看见对岸站着很多人,密密麻麻的。有时候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它们还在那儿。
等他。等他爹。等那些欠了它们的人。
他爹用自己换了他。他欠他爹一条命。
可他答应过他爹,好好活着。
他活着。带着媳妇,带着儿子,好好活着。
狗剩后来长大了,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
狗剩的儿子问他爷爷,你小时候见过鬼吗?
狗剩不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见过。可它们不害能看见它们的人。”
他儿子不懂。
狗剩摸摸他的头,笑了。
那年七月十五,狗剩的儿子半夜起来,忽然指着窗外说:
“爹,外头好多人。”
狗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窗外月光很亮,院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没说话。
他只是抱紧儿子,把窗户关严了。
外头,月光底下,站着一个老头。
穿着灰布褂子,站在院子当中,往屋里看。
看了一会儿,它转过身,走了。
走进月光里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