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城南旧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。风从窄巷深处刮出来,带着铁皮桶翻倒的哐当声和腐菜叶的馊味。林九蹲在烧烤摊子边,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,牙咬下去,硬得硌牙。他没嚼,就着唾沫往下咽,喉咙一滚,干巴巴地落进胃里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臂那道刀疤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,在霓虹灯底下泛着青灰色。他不动的时候像块石头,动起来又快得不像人。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谁——林九,父母早亡,没人管教,打架从不退后,被人砍过三刀,还照样追出两条街把对方踹进医院。
他今天本不想来。
可兄弟被人堵在巷尾,说是要废一只手。话传到他耳朵里时,只有一句:“你不来,以后别在这条街上走。”
他来了。
巷口围了七八个人,都是看热闹的。没人点灯,也没人报警。这种事在这片老城区太常见了,警察来了也管不了,不如躲远点。林九走过人群时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踩在碎玻璃上的咯吱声。
巷子窄,两边堆着垃圾箱和破铁皮屋,头顶上晾衣绳横七竖八,挂满湿衣服,滴着水。空气闷得像裹了层油布。对面站着三个汉子,中间那个脸歪嘴斜,右手缠着绷带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动手的主儿。
“你就是林九?”那人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墙。
林九没答,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,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。他活动了下手腕,骨头咔咔响。
“半炷香前,你们把我兄弟堵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要他出来。”
“他?”那人冷笑,“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林九眼神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已经跪着爬出去了,手没断,命还在,但从此以后见我绕着走。你要替他出头,就得接下这个局——赌命。”
“怎么赌?”
“徒手,不准用家伙,可以用外物。赢的人活着走,输的人躺下,由天收。”
林九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下。
“行啊。”
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,空出一块地方。地上有积水,映着头顶忽闪的灯光,晃得人眼晕。
那人先动了。
他冲上来就是一记直拳,速度快,力道狠。林九侧头避开,拳头擦着耳廓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,拧身一带,想借力摔人。但对方重心压得低,没被甩开,反而回肘撞向他胸口。
林九后仰,脚跟踩进水坑,溅起一片泥水。
两人拉开一步,重新对峙。
“你比我听说的难缠。”那人喘了口气。
“你也比我想的能扛。”林九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交手更快。
拳脚相撞的声音像木棍敲鼓。林九发现这人发力习惯在右肩下沉的瞬间,每次重击前都会微微塌腰。他第三次闪避时故意踉跄了一下,像是脚下打滑,整个人向后一歪。
那人果然扑上来,双手抓肩,想把他按倒在地。
就在对方身体压下的刹那,林九猛地拧腰,左腿扫向其支撑腿踝部,同时右手撑地翻身而起,膝盖狠狠顶进对方肋下。
“呃!”
那人闷哼一声,呼吸一窒,动作僵住。
林九没停,顺势翻到他背后,一手锁喉,一手扣住其手臂反折,将人死死压在地上。
“认不认?”他贴着对方耳朵问。
那人挣扎了几下,脖子被卡住,脸色涨红,最终抬了下手,表示服输。
林九松开手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周围没人鼓掌,也没人说话。看客们神色复杂,有人低头走了,有人还在原地不动,像是等着接下来还有什么。
林九转身准备离开。
他刚迈出一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。
“林九,你真以为这就完了?”
他停下,没回头。
“还有事?”
那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肋骨,嘴角淌血,却在笑。
“你说赌命……可没说只能赌一次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。
漆黑如墨,形状不规则,像是某种动物的骨片,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。他手指一搓,那骨片竟泛起一层暗光。
林九立刻察觉不对。
他迅速后撤一步,袖子往上一拉,捂住口鼻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那人嘴里开始念叨一些不成调的话,声音低哑,像野狗在夜里呜咽。每念一句,那骨片就震动一下,黑雾从裂缝中渗出,起初只是几缕,接着越来越多,像液体一样贴着地面流动。
林九转身就跑。
他冲向巷口,那里有路灯亮着,光晕照在地上,是他唯一能看清的方向。
可那黑雾蔓延得太快。
它不像烟,不会往上飘,而是紧贴着地面向四周扩散,速度比人跑还快。林九才跑出几步,脚踝就被冰冷的东西缠住,低头一看,黑雾已爬上小腿,像藤蔓一样往上爬。
他加快脚步,肺里火烧似的疼。
“让开!”他对挡路的人吼。
那些人早就吓傻了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林九推开一个胖子,继续往前冲。离路灯只剩不到两步,光圈就在眼前。
他伸手想去抓灯柱。
指尖还没碰到金属,胸口突然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。他张嘴想吸气,却发现空气变得粘稠,根本进不了肺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景物开始扭曲,路灯的光晕拉长成一条线,然后断裂。
他踉跄了一下,膝盖发软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声音出口已经嘶哑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朝上,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游动,青紫色的血管凸起,像蚯蚓在蠕动。他想动,却发现肌肉不受控制,手指抽搐着蜷起来。
黑雾已经漫过腰际。
他最后的意识是朝着光源爬去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离那光近一点。
但他没能再进一步。
身体重重砸在地上,脸朝下,额头磕在水泥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来,在积水中晕开一小片红。
他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微弱起伏。手掌摊开贴地,指尖还在轻轻抽动,像是还想往前爬。
黑雾缓缓退去,缩回那块骨片中。那人走过来,低头看了眼林九,把骨片塞进怀里。
“阴煞入体,不死也废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下次别多管闲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剩下两个同伙跟着离开。
巷子里恢复安静。
风又吹进来,卷起几张废纸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林九身边。
路灯依旧忽明忽暗。
一只野猫从垃圾堆后探出头,闻了闻地上的血味,犹豫了一下,还是凑上前舔了一口。随即它猛地跳开,炸着毛往后退,仿佛尝到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林九的身体微微抽搐,面色越来越青,嘴唇发紫。掌心原本毫无异样,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意,转瞬即逝,像是错觉。
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轻颤。
意识早已沉入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巷口远处传来警笛声,微弱,忽远忽近。
但没人走进这条巷子。
林九仍躺在原地,脸贴着冰冷的地面,右手半握成拳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。
风掀动他额前湿发,露出眉心一道细微裂痕般的印记,深不见底,一闪而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