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我抄近道走夜路,遇见一条从没见过的路。
路两边站满了人,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我走过的时候,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来。
领头的那个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【故事开始】
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九,李福来记得那天热得邪乎。
入了伏就没下过雨,地上的土干得裂了口子,走在上面,鞋底烫得发软。他挑着货郎担子,从刘家庄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本想着早点收工回家,可刘家庄那几个婆娘买起东西来没完没了,挑这个捡那个,为了一文钱的针线能磨半个时辰。
等他卖完货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福来站在村口,往西边看了一眼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是墨蓝的,缀着几颗星。他媳妇和孩子在家等着,他得回去。
走大路要多绕十里地。十里地,得多走一个多时辰。他累了一天,腿都发软,实在不想再绕那冤枉路。
他选了近道。
那条道他走过几十回,闭着眼都能走。从刘家庄出来,穿过一片高粱地,翻过一道土岗,再走二里地的山沟,就能看见自己村的灯火。快,省事,他走了十来年,从没出过岔子。
他把担子往上挑了挑,迈开腿,走进高粱地。
高粱长得比人高,叶子哗啦啦响。地里闷热,一丝风也没有,那些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。李福来走惯了,低着头,一步不停,很快就穿了过去。
翻过土岗的时候,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亮很大,很圆,照得四野亮堂堂的。李福来站在岗上,往山沟那边看了一眼。山沟黑黢黢的,两边的树影子模模糊糊。他往下走,脚下是踩熟了的土路,一步一个印,踏实。
走到山沟里,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路还是那条路,可两边的树看着不一样了。本来那些树他认得,歪脖子榆树,老槐树,还有几棵野枣树。可这会儿看着,那些树变了样,又高又直,是他从没见过的树种。
他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
月亮还在,可月光像蒙了一层雾,昏昏沉沉的,照不真切。那些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地上扭来扭去,像活的一样。
李福来心里有点发毛。他想往回走,回头一看,来时的路不见了。
身后是一片雾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摸了摸,那些雾是凉的,黏的,像什么东西的皮肤。
他缩回手,手心湿漉漉的。
不能往回走。他告诉自己。往前走,走快些,走出这条沟就好了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在跑。
跑了没多远,他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喊他。
“李福来——”
那声音细细的,远远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可他能听清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李福来——你来——”
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。他从来没听过。可那声音喊他名字的时候,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,像是被钩子钩住了。
他迈开腿,往前走。
他知道不该走。他腿在发抖,心在狂跳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可他迈开了腿,往前走。
那声音像根绳,牵着他,拽着他,让他一步都停不下来。
走了一程,前头的路忽然变宽了。
土路变成了石板路。一块一块的大青石,铺得整整齐齐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冷冷的光。石板上长着青苔,可那些青苔是黑的,像干涸的血。
李福来踩上去,脚底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子,抬头往前看。
这一看,他浑身都僵住了。
路两边站着人。
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男人女人,老人小孩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褂的,有穿洋装的,有穿补丁衣裳的。有的头上还梳着辫子,有的光着脑袋,有的头发披散着。
它们都站着,一动不动。
脸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路的尽头。
李福来站在那儿,大气不敢喘。他想跑,可腿迈不动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
那些人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李福来不知道站了多久,也许是眨个眼的工夫,也许是一袋烟的工夫。
忽然,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是个老头。穿着清朝的衣裳,灰布长衫,脑后的辫子又细又黄。脸白得发亮,在月光底下惨惨的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他。
它开口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福来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可那一步迈出来,李福来才发现,它不是在走,是在飘。
“我们等了你很久。”
李福来张了张嘴,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:“等……等我干什么?”
老头笑了。那笑容僵在脸上,嘴角往上咧,可眼睛里没有笑。
“你往前走,走到头,就看见了。”
李福来看着它,看着它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人,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。
他不想往前走。他想往回跑,跑出这个地方,跑回家,跑回媳妇和孩子身边。
可他回过头,身后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。来时的路,早就没了。
老头又开口了。
“往前走。走不到头,就回不来。”
李福来咬了咬牙,转过头,迈开腿,往前走。
他从那些人中间走过。左边是它们,右边是它们,前前后后全是它们。它们都站着,一动不动,脸朝着路的尽头。
可他走过的时候,它们一个个转过头来。
看他。
那一张张脸,白的,灰的,青的,肿的,烂的。眼睛都睁着,都看着他。嘴角都咧着,都在笑。
李福来不敢停,不敢慢,几乎是跑着往前走。
跑了一程,他喘得不行,停下来扶着膝盖歇气。
抬起头,路边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些脸,还是那些笑。
他继续跑。
跑了一夜。
月亮一直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。天始终没有亮。
李福来跑得腿都软了,浑身汗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路边那些人还在。它们站着,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哭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,不知道能不能跑出去。
他蹲在那儿,抱着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
哭着哭着,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个清朝衣裳的老头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走不出去的。”它说。
李福来看着它,泪流满面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你们是谁?为什么要把我弄进来?”
老头没答话。它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我是你爷爷。”
李福来愣住了。
他爷爷二十年前走夜路,失踪了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他爹找遍了周围几个县,找了三年,什么也没找到。
他小时候听他娘说过,爷爷是走夜路走丢的。走之前还抱着他,亲了亲他的脸。
他不记得了。那时候他才一岁多。
可他看着眼前这张脸,那张白得发亮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他爹的眉眼里,有这张脸的影子。
“爷爷……”
老头——他爷爷——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福来,”它说,“爷爷等了你二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