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来蹲在地上,仰着脸,看着那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头。
月光照在它脸上,那张脸白得发亮,可眉眼之间确实有他爹的影子。他爹活着的时候,常跟他说起爷爷的事。说他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,见过世面,后来年纪大了,就安心在家种地。说他爷爷最疼他,他出生那年,爷爷高兴得喝了一整坛酒。说爷爷走丢那天,他娘抱着他在村口等,等到天黑,等到天亮,等到第三天,等回来的是他爹一个人。
他爹找了三年,什么也没找到。
李福来那时候才一岁多,不记事。可他记得他娘说起这事时,眼睛里的那种光。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,空落落的,像一口枯井。
“爷爷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干的,涩涩的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老头——他爷爷——没答话。它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憋了很多年的话,想说出来,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它终于开口,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枯草,“爷爷在这儿站了二十年。”
李福来站起来,腿还软着,扶着旁边一棵树才站稳。他这才发现,那棵树也不是真的树,是一根立着的木头,黑漆漆的,上头什么也没有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,看着路两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。
“鬼路。”它说。
李福来心里一紧。
“走夜路走错的人,都会进来。”爷爷说,“进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
李福来不信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听说过无数鬼故事,可从来没信过。那些都是人编出来吓人的,哪有真的?
可他这会儿站在这儿,看着路边那些站着的人,看着那个自称是他爷爷的东西,看着那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——他不能不开始信了。
“那他们呢?”他指着路边那些人,“他们都是走夜路进来的?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有早的,有晚的。最老的在这儿站了上百年,衣服都烂了。最新的那个——”它往那边指了指,“去年进来的,还穿着洋装呢。”
李福来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。路边果然站着一个穿洋装的人,戴着礼帽,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着,看着路的尽头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我怎么出去?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让他心里头发毛。
“出不去。”它说,“进来了,就永远出不去。”
李福来腿一软,又蹲下去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媳妇在家等我,我孩子才五岁……我不能困在这儿……”
爷爷没说话。它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几个字。
过了很久,李福来抬起头。
“那你们呢?你们就一直这么站着?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站着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爷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很快就熄灭了。
“等人。”
李福来不懂。
爷爷指着路尽头那个方向:“等有人从那儿过来。”
“从哪儿?”
“路那头。”爷爷说,“这条路,只有一头能进,另一头,是出口。可那个出口,只有进来的人能看见。”
李福来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路尽头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仔细看,那黑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隐隐约约的,看不真切。
“那你们等什么?”
“等人从那儿走过来。”爷爷说,“走过来的人,就是替死鬼。”
李福来愣住了。
替死鬼。他听说过这个词。老人们常说,横死的人要找替死鬼,找到了才能投胎。可那都是传说,是吓人的故事。
爷爷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亮又燃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它说,“你从路那头走进来,替我们等在这儿。”
李福来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爷爷往前走了一步。就一步,可那一步飘得很快,一下子到了他跟前。
“福来,”它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像他小时候想象中爷爷的声音,“爷爷等了二十年,就是等你来。”
李福来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要害我?”
爷爷没说话。它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。
路边那些站着的人,忽然都动了。
它们转过头来,一起看着李福来。那些白的灰的青的脸,那些睁着的闭着的没眼珠的眼睛,那些咧着的笑,全对着他。
李福来往后跑。
他跑得飞快,跑过那些站着的人,跑过那些盯着他的脸,跑向那白茫茫的雾。他想跑出去,跑回家,跑回媳妇和孩子身边。
可他跑着跑着,发现自己又跑回来了。
还是那条石板路,还是那些站着的人,还是那个穿着清朝衣裳的老头。
爷爷站在那儿,等着他。
“跑不掉的。”它说,“这条路没有头,也没有尾。你往哪儿跑?”
李福来停下来,弯着腰,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抬起头,看着路边那些人。它们还看着他,可它们没动。只是看着,等着。
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那些人站的位置,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刚才他在最前头,离出口最近。可现在,他在中间。前头有更多的人,后头也有更多的人。
爷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说:“你往前跑了。”
李福来不懂。
爷爷指着前头那些人:“它们比你早进来。站得比你久。等得比你久。”
又指着后头那些人:“它们比你晚进来。站得比你短。等得比你短。”
李福来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我排到它们后头去了?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往前跑,就往后排。往后跑,就往前排。这条路上,没有往前,只有往后。”
李福来蹲下去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他想哭,可哭不出来。他想喊,可喊不出声。他就那么蹲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,嘭嘭嘭,嘭嘭嘭,一下比一下慢,一下比一下弱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抬起头。
爷爷还站在他旁边,看着路的尽头。
“爷爷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等了二十年,等到我了。那你是不是就能走了?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刚才那种亮,是别的什么。软的,湿的,像人。
“福来,”它说,“你恨爷爷不?”
李福来摇摇头。他不知道该恨什么。爷爷走丢的时候他才一岁,他根本不记得爷爷。爷爷对他而言,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故事,一个他爹嘴里说过的人。
爷爷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伸出手,指了指路边。
“第三个,穿蓝褂子的那个。”
李福来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。
路边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着,看着路的尽头。
它忽然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,李福来认得。
是他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