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来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脸。
蓝布褂子,头发挽在脑后,脸白得发亮。可那眉眼,那嘴角,那看人时的眼神——是他娘。
他娘死了十年了。
那年他二十二岁,刚娶媳妇不到一年。他娘病了一场,起先以为是小病,抓了几服药吃了,没见好。后来病重了,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,大夫看了直摇头,让准备后事。
前后不到一个月,人就没了。
李福来记得他娘临死那天拉着他的手,跟他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他记了十年,一个字都没忘。
“福来,娘舍不得你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他把他娘埋在后山,每年清明都去上坟。上个月刚去过,烧了纸,磕了头,还跟她说了会儿话。说他媳妇又怀了,说狗蛋会跑了,说他今年收成不错,明年打算多租两亩地。
他娘在坟里头,没应声。
可现在,他娘站在路边,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李福来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娘……”
那穿蓝褂子的女人——他娘——从路边走出来。它走得很慢,脚不沾地,飘过来的。飘到他跟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它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软软的,可那手势是他娘的手势。从他小时候起,他娘摸他脸就是这样,从额头摸到下巴,再摸回来,轻轻的,舍不得用力。
“福来,”它开口了,声音沙沙的,像很远很远传来的,“娘等了你十年。”
李福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娘……你咋在这儿?”
他娘没答话。它只是摸着他的脸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爷爷在旁边站着,看着他们俩。路边那些人也站着,看着他们俩。没人说话,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。
过了很久,他娘才开口。
“娘也是走夜路进来的。”
李福来愣住了。
他娘是病死的。他亲眼看着她咽的气,亲手给她穿的寿衣,亲自送她上的山。怎么会是走夜路进来的?
他娘看着他的眼睛,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娘咽气的时候,魂就出来了。本来该去投胎,可走错了路,走进了这儿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进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
李福来跪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
他娘在这儿站了十年。
他爷爷在这儿站了二十年。
他刚才还笑话那些故事是编出来吓人的,可他自己,也站进来了。
“娘,”他抬起头,看着那张白得发亮的脸,“那你们……你们就一直这么站着?”
他娘点点头。
“站着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他娘没答话。爷爷在旁边开口了:
“等人来替。”
李福来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。
替死鬼。他听过的那些故事,说的都是真的。横死的人要找替死鬼,找到了才能投胎。可他不是横死的,他是走进来的。他娘也不是横死的,她是病死的。爷爷也不是。
他们都走进来了。
“谁发明的这条路?”他忽然问。
爷爷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从古就有。进来的人都问过,没人知道。”
李福来站起来,四处看。那条石板路还是望不到头,路边的人还是密密麻麻。他往东边看,看不见来时的路。往西边看,看不见尽头。只有这些人,站着,等着,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们等了十年二十年,等到了我。那我……我等谁?”
爷爷和他娘对视了一眼。
没人说话。
李福来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“我等谁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。
他娘伸出手,又想摸他的脸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“娘,你告诉我,我等谁?”
他娘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缩回去。
它低下头,不说话。
爷爷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福来,你往后看。”
李福来回过头。
路边的人还是那些,密密麻麻,站得整整齐齐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看到中间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那儿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补丁衣裳,脸白得发亮,眼睛睁着,看着路的尽头。
是个孩子。
五六岁的样子,瘦瘦小小的,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。
李福来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他认识那个孩子。
那是他儿子。
狗蛋。
李福来疯了一样冲过去。
他跑得那么快,那么猛,脚下踉跄着,差点摔倒。他跑到那个孩子跟前,一把抱住它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那张小脸抬起来,看着他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黑漆漆的,可里头什么也没有。
“爹。”它开口了,声音细细的,嫩嫩的,跟他儿子一模一样,“你来了。”
李福来抱着它,浑身发抖。
“狗蛋……狗蛋你咋在这儿?你不是在家吗?你不是跟娘在家吗?”
狗蛋没答话。它只是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慢慢流下两行泪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
“爹,娘让我来找你。”它说,“娘说你走丢了,让我来找你。我就来了。”
李福来抱着它,抱得紧紧的。他想把它抱走,抱出这条路,抱回家。可他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身后传来他娘的声音。
“福来,你松手。”
李福来没松。
“松手。”他娘又说了一遍,“它已经进来了。你抱着也没用。”
李福来回过头,看着他娘。
他娘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懂。像是难过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它来替你。”他娘说,“你走,它留下。”
李福来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狗蛋。那张小小的脸,那个他天天抱着的孩子,那个会喊他爹会冲他笑的孩子——来替他?
“不。”他说。
他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福来,你听娘说——”
“不!”他喊起来,“它才五岁!它什么都不懂!它怎么能替我?”
他娘停下脚步。
爷爷在旁边开口了:“它不是替你。它是来找你的。它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李福来看着爷爷,又看着他娘,又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狗蛋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爹,我找着你啦。”它说,小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笑,“娘说让我把你带回去。我带不回去,就跟你一起待着。”
李福来抱着它,眼泪流了一脸。
他想说话,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就那么抱着,抱着那个冰凉的小身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路边那些人看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狗蛋忽然在他怀里挣了挣。
“爹,”它说,“有人来了。”
李福来抬起头。
路的尽头,那团黑漆漆的雾里,走出来一个人。
小小的,矮矮的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他媳妇的衣裳,脸白得发亮,一步一步,往这边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