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来走进那团光里。
光很白,很亮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用手挡着,眯着眼往前走。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,软软的,像是云,又像是水。没有声音,没有风,什么都没有。
走了不知多久,光慢慢暗下来。
他睁开眼。
站在村口。
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跟他走进那条路之前一样大,一样圆。村道上的土干得发白,两边的老槐树影影绰绰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一声,是真的狗,不是鬼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条他来时的路,土路,弯弯曲曲,通向高粱地那边。
他站在那儿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开腿,往家跑。
跑过村道,跑过老槐树,跑过王老五家的院墙,跑过刘寡妇家的门口。跑到自己家院门口,停下来。
院门关着。
他伸手推,门闩从里头插着,推不开。
“开门!”他喊,“是我!”
里头没有动静。
他又喊:“开门!我回来了!”
还是没动静。
他急了,用力拍门,嘭嘭嘭,拍得手掌发麻。
拍了很久,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。是他媳妇的声音,可那声音又细又抖,不像她。
“谁?”
“是我!李福来!”
里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门闩响了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
是他媳妇的脸。
可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白了一半。
李福来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那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。可她没有扑过来,没有抱他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她。
李福来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。水缸,磨盘,柴火垛,都在。可又不一样。那些东西都旧了,破了,像是过了很多年。
他回过头,看着他媳妇。
“我……我走了多久?”
他媳妇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她说。
李福来的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三年。
他以为只是一夜。最多两夜三夜。可媳妇告诉他,三年。
“狗蛋呢?”他忽然问。
他媳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狗蛋呢?”
“狗蛋……狗蛋走了。”
李福来站起来,抓住她的肩膀。
“去哪了?”
“那天夜里……你没回来……狗蛋说去找你……跑出去了……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李福来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条路上,狗蛋说,娘让我来找你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媳妇蹲下去,抱着头,呜呜地哭。
“我找了一年……两年……三年……哪儿都找了……找不到……”
李福来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看着那个他认识的女人,那个他娶了十年的女人。她老了,瘦了,头发白了,像是过了十年,不是三年。
他慢慢蹲下去,抱住她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狗蛋了。”
他媳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在一条路上。”他说,“那条走不出去的路。”
他媳妇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它还活着?”
李福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它在那儿。它等我。”
“等你干什么?”
“等我再去。”他说,“等我去接它。”
那天夜里,李福来把那条路上的事,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媳妇。
他媳妇听着,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狗蛋在那儿……你娘也在那儿……你爷爷也在那儿……”
李福来点点头。
“它们都在等。等人去替。等到了,就能走。”
他媳妇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你出来了?”
李福来低下头。
“狗蛋让我出来的。它说,它在那儿长大。长大了,就能出来。”
他媳妇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亮很圆,照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“福来,”她忽然开口,“那条路,还能进去不?”
李福来心里一紧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去陪狗蛋。”她说,“它一个人在那儿,害怕。”
李福来站起来,走过去,拉住她。
“你进不去的。那条路,不是想进就能进的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咋进去的?”
“我走夜路,走岔了。”
“那我也走夜路。”
李福来攥紧她的手。
“不行。”
她挣了挣,没挣开。
“那狗蛋咋办?”
李福来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知道那条路在哪,知道怎么进去。可他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他出来,是靠狗蛋替他。狗蛋替他,就得留在那儿。
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那天夜里,两口子一夜没睡。就坐在炕上,看着窗户,看着月亮一点一点落下去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天亮了。
李福来站起来,推开门,走出去。
他媳妇在后头问:“你去哪儿?”
他没答话。
他往村外走。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那条路还在,土路,弯弯曲曲,通向高粱地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回到家,他媳妇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福来,你想好了?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想好了。我再去一趟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去了,狗蛋还得替你。咱俩都去了,它替谁?”
他媳妇没说话。
李福来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你等我。我去把狗蛋带回来。”
他媳妇在他怀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李福来又走上了那条路。
月亮还是那么大,那么圆,照着四野亮堂堂的。他走进高粱地,穿过那片叶子哗啦啦响的庄稼,翻过土岗,走进那条山沟。
路边的树变了。又高又直,是他从没见过的树种。
月光蒙了一层雾,昏昏沉沉的,照不真切。
他往前走着,走了一程,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。
他抬起头。
路边站着无数的人。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男人女人,老人小孩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。脸都白得发亮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他走过它们身边。它们没有看他,只是站着,等着。
他走到一个老头跟前。穿着清朝的衣裳,脑后的辫子又细又黄。是爷爷。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咋又来了?”
“我来接狗蛋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只是往旁边指了指。
李福来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。路边站着两个人。一高一矮,挨得紧紧的。
高的那个,穿着蓝底白花的褂子,是他媳妇。
矮的那个,穿着补丁衣裳,是狗蛋。
狗蛋长高了。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一头,看着像七八岁的孩子。
它看见李福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爹!”
它跑过来,跑到他跟前,仰着脸看着他。
那张脸还是他儿子的脸,可长大了,变了样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,有光。
李福来蹲下来,抱住它。
“狗蛋。”
狗蛋在他怀里,凉凉的,软软的。
“爹,你咋又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狗蛋摇摇头。
“我走不了。我还没长大。”
李福来看着它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那爹陪你。”
狗蛋愣了一下。
“爹,你陪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就不走了?”
李福来点点头。
狗蛋低下头,想了想。然后它抬起头,笑了。
“爹,你等我一会儿。我去跟娘说一声。”
它跑回去,跑到那个穿蓝褂子的女人跟前,说了几句话。
那个女人转过头,看着李福来。
是狗蛋的娘。是他媳妇。
不,不是。那是那条路上的“娘”,是替狗蛋留在这儿的那个“娘”。
它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然后它冲他点了点头。
狗蛋跑回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爹,娘说可以。”
李福来站起来,牵着狗蛋的手。
“往哪儿走?”
狗蛋指着路边那些站着的人。
“往那边走。走到头,就有光。”
李福来牵着它,往前走。
走过那些人身边。它们还是站着,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可它们开始转过头,看着他们。
一张张脸,白的灰的青的,眼睛都睁着,都看着他们。
狗蛋不怕。它牵着爹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地方,它忽然停下来。
“爹,你看。”
李福来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。
路边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挽在脑后。
是他娘。
他娘转过头,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跟活着时一样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福来,”它说,“你来了。”
李福来点点头。
“娘,我来陪狗蛋。”
他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好。”
它走过来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凉的,可那手势是他娘的手势,从额头摸到下巴,轻轻的。
“福来,娘等你。”
李福来点点头。
他牵着狗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老头跟前。爷爷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爷爷。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它说,“走到头,就能留下。”
李福来看着它。
“爷爷,你呢?”
爷爷摇摇头。
“我等你娘。”
李福来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
爷爷笑了笑。那笑容在他那张白得发亮的脸上,看着有点怪,可又有点暖。
“走吧。”
李福来点点头,牵着狗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月亮都不动了,久到路边那些人都看不清了。
前头终于出现了一团光。
白白的,亮亮的,暖暖的。
狗蛋停下来。
“爹,到了。”
李福来低头看着它。
“进去?”
狗蛋点点头。
“进去就不出来了?”
狗蛋又点点头。
李福来蹲下来,抱住它。
“狗蛋,爹陪着你。”
狗蛋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爹,我知道。”
他们站起来,手牵手,走进那团光里。
光很白,很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可这次李福来没有挡。他闭着眼,牵着狗蛋的手,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光慢慢暗下来。
他睁开眼。
站在一条路上。
两边还是站着人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可这回,他不是从它们中间走过。他是站在它们中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手白了。亮亮的,在月光底下泛着光。
他抬起头,往前看。
狗蛋站在他旁边,仰着脸,冲他笑。
“爹,咱们到了。”
李福来伸出手,摸它的脸。
凉的。跟他一样。
可那张脸上全是笑,亮亮的,暖暖的。
他把他儿子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
狗蛋趴在他肩膀上,指着前头说:
“爹,你看。”
李福来看过去。
前头,路的尽头,站着两个人。一高一矮,挨得紧紧的。
高的那个,穿着蓝底白花的褂子。矮的那个,穿着补丁衣裳。
它们在冲他们挥手。
李福来抱着狗蛋,往那边走。
走过那些人身边。它们都看着他,可那眼神不再是等着替死鬼的眼神。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走到那两个人跟前,他停下来。
高的那个,是他媳妇的脸。矮的那个,是狗蛋小时候的脸。
它们站在一起,看着他,看着狗蛋,笑了。
他媳妇伸出手,摸狗蛋的脸。
“狗蛋。”
狗蛋在她怀里,轻轻喊了一声:“娘。”
李福来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三个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们一家都在这儿了。
狗蛋从他媳妇怀里挣出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爹,咱们往前走。”
李福来跟着它走。
走过那些人,走过那些脸,走到路的尽头。
那儿没有光了。
只有一条路,弯弯曲曲,通向远方。
狗蛋指着那条路。
“爹,那是回家的路。”
李福来愣住了。
“回家?”
狗蛋点点头。
“你走那条路,就能回家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走不了。我还小。”
李福来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狗蛋,爹不走。爹陪着你。”
狗蛋摇摇头。
“爹,你走吧。你走了,我才能长大。”
李福来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
狗蛋看着他,那双眼睛亮亮的。
“爹,你等我。等我长大了,我就回去找你。”
李福来的眼泪流下来。
凉的。跟他身上一样凉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长大?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很快。比上次快。”
李福来不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。可他看着那双眼睛,那道光,他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他抱住它,抱得紧紧的。
“狗蛋,爹等你。”
狗蛋在他怀里,轻轻说:“爹,我知道。”
李福来松开手,站起来。
他媳妇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他走过去,抱住她。
凉的。可那触感是他媳妇的触感,他抱了十年,不会忘。
“等我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在他怀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李福来松开手,转过身,往那条路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它们三个站在那儿,挨得紧紧的。狗蛋冲他挥手,他媳妇冲他笑,他娘站在旁边,眼睛里全是泪。
他咬咬牙,转过身,往前走。
那条路很长,弯弯曲曲,可他知道,这是回家的路。
他走了一夜。
天亮了。
他睁开眼,躺在自家院子里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媳妇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福来?”
他爬起来,看着她。
她老了。比昨天还老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他点点头。
她跑过来,抱住他。
“三年。”她说,“又三年。”
李福来抱着她,没说话。
他知道,那条路上的时间,跟这儿不一样。他在那儿待了一夜,这儿过了三年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回来了。
他媳妇在他怀里哭着,哭着哭着,忽然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福来,你身上……”
李福来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他的手,白的。在太阳底下,泛着光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没躲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李福来又走到村口。
月亮很圆,照着那条路。土路,弯弯曲曲,通向高粱地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细细的,远远的。
“爹——”
他猛地回头。
村口站着一个人。小小的,矮矮的。
是狗蛋。
它站在月光底下,冲他笑。
李福来跑过去,跑到它跟前,蹲下来。
狗蛋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跟他一样凉。
可那张脸上全是笑。
“爹,我长大了。”
李福来看着它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是长大了。看着像十来岁的孩子了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狗蛋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有人替我了。”
李福来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狗蛋没说话。只是往它身后指了指。
李福来看过去。
村口那条路上,站着一个人。
男的,年轻,穿着洋装,脸白得发亮。
它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李福来不认识它。
狗蛋拉着他的手。
“爹,它替了我,我就能出来了。它替了我,就得留下。”
李福来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它冲他挥了挥手。
然后它转过身,走进那条路里,不见了。
李福来低头看着狗蛋。
狗蛋仰着脸,冲他笑。
“爹,咱们回家。”
李福来牵着它的手,往家走。
走到家门口,他媳妇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她看着狗蛋,眼泪流下来。
狗蛋跑过去,扑进她怀里。
“娘。”
她抱着它,抱着那个凉凉的小身子,哭着笑着。
李福来站在旁边,看着它们。
月亮很圆,照着他们一家三口。
他知道,那条路还在那儿。那些人也还在那儿。等着,等下一个替死鬼。
可那是别人的事了。
他牵着媳妇,牵着狗蛋,走进院子,把门关上。
那天夜里,他没有再往村口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