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九沿着巷子往前走,脚步平稳。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上,左臂旧疤隐约可见。路过王伯家时,老人正笑着跟人比划,“就是这么小一颗,黑的,吃了就不疼了!”他没停步,也没抬头,只是掌心微微一热,像是某种东西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。
市井如常。早点摊冒着白气,油条在锅里翻滚,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弹珠,笑声清脆。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拎着菜篮从他身边走过,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这地方没人多看谁一眼,也没人少看谁一眼。活在这片老城区的人,都学会了低头走路。
他走到街口拐角的公用电话亭边停下。铁皮外壳锈了一半,玻璃也裂了缝,话机垂着线晃荡。他靠着亭子站了一会儿,掏出兜里的空纸包,展开来看。上面还沾着一点黑色粉末,指甲刮过时发出轻微的沙响。他捻了捻,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,只有一点辛涩的余味钻进鼻腔。
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:“收烂铜烂铁喽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在楼宇间来回撞。一辆三轮车慢悠悠骑过,车斗里堆满纸箱和塑料瓶。蹬车的是个中年男人,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,一边踩一边朝路边摊主点头打招呼。
林九把纸包折好塞回裤兜,抬眼望向西边那片低矮屋檐。那边是旧巷区,房子比这边更破,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泥地,电线乱七八糟挂在空中,像蜘蛛网。他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,是为了替人讨债,结果对方跑了,只剩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哭。那时候他还不是混子头,只是个小跟班,站在后面不说话。
他转身往回走,穿过两条窄道,绕过一座废弃的水泵房。路上经过一家关门的理发店,橱窗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明星照,剪刀形状的霓虹灯断了半截,只剩下“剪”字还亮着红光。再往前是一排出租屋,门口摆着拖鞋和脸盆,晾衣绳横七竖八拉过巷子,衣服滴着水,把地面浸出一圈圈深色痕迹。
他在一间塌了半边墙的杂货铺前停下。铺子早就没人管了,门板歪斜挂着,货架空了,只剩几包过期饼干在角落积灰。他蹲下身,从砖缝里抠出一小撮泥土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土是湿的,带着霉味。昨晚下了雨,这些老房子吸饱了水,夜里会渗出来,顺着墙根流成小溪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。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水泥地裂开,露出底下松动的石块。空气里开始有股馊味,混着油烟和厕所返上来的臭气。一只野狗从垃圾堆后窜出来,冲他低吼两声,见他不动,又夹着尾巴跑开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云层压得很低,太阳早被盖住了。路灯还没亮,只有几家住户开了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,照在对面墙上,映出模糊的人影晃动。他走得慢了些,右手插进外衣内袋,摸到了那个布袋——里面装着昨夜剩下的川芎粉,用旧手帕包着,扎了结。
他没打算用它做什么。带在身上只是习惯。就像以前打架总在腰里别把折叠刀一样,现在换了种防身方式。他知道这粉末没多少用处,真遇上狠角色,撒一把药粉顶多让人打个喷嚏。但他还是带着,像是提醒自己:有些事已经变了。
转过一道弯,前方出现一条更深的岔巷。巷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写着“禁入施工”四个字,漆都掉了,只剩轮廓。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断钢筋,显然没人真的修过。巷子深处黑乎乎的,连窗都没几扇亮着。他站在路口看了会儿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,很轻,但足够让他耳朵一动。
他没立刻进去。靠在对面墙边,点燃一支烟。火苗跳了一下,在他指间映出短暂的光。他吸了一口,烟草味冲进喉咙,有点呛。这支烟是他今早买的,十块钱两包的那种,味道重,劲大。他以前不怎么抽烟,但现在觉得,有时候点支烟能让时间显得慢一点。
巷子里静了几分钟。然后,有脚步声响起,由远及近。两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,一个粗哑,一个尖细。
“……今晚不唱够三场,别想走。”粗哑的那个说。
“我已经唱了两首了,你们答应给五十的……”是女声,带着颤,明显在忍着什么。
“五十?你嗓子值五十?”尖细的声音笑起来,“要不是看你还有点姿色,早把你扔河里去了。”
“我真没钱了……求你们放我走吧……”
“放你走?”粗哑男冷笑,“你知道这条街上多少人等着捧你的场?老子们给你撑场面,你还嫌多?”
接着是一阵推搡声,撞在墙上,闷响。女人“啊”了一声,很快又被捂住嘴。林九把烟按灭在墙上,残余的火星溅到地上,一闪而灭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贴着墙根靠近巷口。身体压低,脚步放轻。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出声。他数了数,至少两个男的,可能三个。说话的只有两个,但刚才撞墙时动静不小,应该不止两人动手。
他又往前蹭了几尺,到了拐角处。这里有一堆废弃的木箱摞着,正好挡住视线,也能藏身。他侧身蹲下,从缝隙往外看。
巷子比想象中深,大概五十米长,尽头堵着一堆建筑垃圾。两侧都是老屋,窗户破的破、封的封。地上污水横流,几只老鼠在垃圾堆里窜来窜去。离他约二十米的地方,站着三个男人,围住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女人背对着他,头发乱了,肩膀一起一伏,显然是在哭。
其中一个男的手里拿着根铁管,另一只手揪着女人的胳膊。另一个矮些的正在翻她的包,嘴里嘟囔:“就这点钱?骗鬼呢!”第三个站在边上抽烟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我说了多少遍,我是靠唱歌吃饭的,不是陪酒的……”女人抽泣着说,“你们再这样,我就喊了!”
“喊?”拿铁管的男人笑了,“你喊啊,看看有没有人理你。这条街谁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?装什么清高?”
“我不是……我没做过那种事……”
“那你以为唱个曲子就能白拿钱?”翻包的男人抽出几张零钞,甩在地上,“捡去吧,贱货。”
女人猛地挣了一下,却被铁管男一脚踹在膝盖窝,跪倒在地。她伸手想去捡钱,又被一脚踢开。
林九的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动。这种事他见过太多。赌坊门口被打的欠债人,码头上被抢货的搬运工,巷子里被围殴的小偷……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,甚至有时候是动手的那个。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罢休,也知道报警没用——警察来了顶多赶人,第二天照样回来。
但他现在不一样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一样在哪?能打?有钱?还是因为掌心里多了道纹?
都不是。
他只是突然想起昨天晚上,王伯把腿伸直时那一声“咦”。那么轻的一句话,却让他胸口震了一下。那时他才知道,原来做点事,哪怕只是给人止疼,也能让人活得像个人。
而现在,眼前这个女人连跪着捡钱都不被允许。
他慢慢站起身,没发出声音。右手伸进内袋,握住了那个布袋。布料粗糙,隔着口袋摩擦着手指。他没打算用丹纹——章纲说了,不能展现能力运作细节,也不能主动施效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到了巷口正前方。灯光照不到这里,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。三个男人还在闹,没注意到他。
“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,别想走出这条巷子。”铁管男把女人拽起来,按在墙上,“要么留点血,要么留点肉,你自己选。”
女人拼命摇头,眼泪往下掉。
林九开口了。
“放开她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清晰。
三人同时回头。
抽烟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,“哪儿来的野狗?滚远点。”
林九没动。他看着他们,眼神平得像井水。
“我说,放开她。”
铁管男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哟呵,还挺硬气。你谁啊?她爹?”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“不认识?”翻包男笑了,“那你是她姘头?来英雄救美?”
没人接话。巷子里静了几秒。
林九往前走了一步。脚步沉,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他说,“放开她。”
铁管男把铁管往肩上一扛,“行啊,你有种就过来拿人。”
林九看着他,又看了眼女人。她靠在墙上,嘴唇发白,眼睛红肿,但还在看他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没再说话。
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布袋,捏在手里。左手缓缓抬起,袖口滑下一寸,露出那道陈年刀疤。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白,像一条死掉的虫子趴在皮肤上。
他盯着拿铁管的男人,一步一步朝前走。
巷子里风忽然小了。垃圾堆上的塑料袋不再哗啦响。连老鼠都躲进了洞里。
二十米。十五米。十米。
铁管男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硬撑着,“再过来老子砸烂你脑袋!”
林九没停。
八米。六米。四米。
女人睁大了眼,呼吸急促起来。
三米时,林九站定。右手微扬,布袋在他指尖晃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说,“放手。”
铁管男怒吼一声,举管就砸。
林九侧身避过,左手抓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拧。铁管落地,发出金属撞击声。他顺势一脚踢在那人膝弯,对方扑通跪倒。
另外两人愣了半秒,随即扑上来。
翻包男抄起一块砖头,抽烟的则从腰里抽出弹簧刀,“操你妈,敢动手?”
林九后退半步,布袋在他手中快速一抖,粉末扬起,正对两人面门。
辛辣气味瞬间弥漫。
翻包男猛地打了个喷嚏,手一松,砖头掉落。眼睛立刻红了,泪水直流。抽烟男刚拉开刀刃,就被呛得咳嗽不止,刀尖偏了方向。
林九趁机上前,右肘撞在翻包男胸口,对方踉跄后退,撞翻一堆纸箱。他转身面对持刀男,左手格开刺来的一刀,右手布袋再次挥出,又是一阵粉末扑面。
持刀男暴怒,抹了把脸还想冲,却被林九一脚踹中腹部,弯下腰去。林九紧跟一步,膝盖顶上对方下巴,人直接仰倒,昏了过去。
翻包男挣扎着爬起来,见状转身就跑,跌跌撞撞消失在巷口。
林九喘了口气,转头看向墙边的女人。
她还靠着墙站着,双手抱臂,身体微微发抖。看见他走过来,本能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,只是睁着眼看他,眼神里有惊、有疑、还有点不敢信。
林九把手里的布袋收好,放进内袋。掌心又热了一下,这次不是丹纹,是汗。
他抬头看了眼巷子上方。天空全黑了,一丝光也没有。远处传来雷声,隐隐滚动,像是要下雨。
他低头对女人说:“能走吗?”
她点点头,扶着墙慢慢站直。
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他走在前面,脚步稳。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跟着他一步步往外走。
巷口的风比刚才大了些。路灯终于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一前一后,拉得很长。
他们走到岔路口,女人停下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还在抖。
林九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你经常管这种事吗?”
“第一次。”
她怔住。
林九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。灯光下,她脸上泪痕未干,嘴唇裂了口子,但眼睛是清的。
“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地方。”他说完,转身往主街走去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林九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住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着。
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她追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能问你叫什么吗?”
他沉默几秒。
“不用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你会再来吗?如果他们还来找我……”
他没答。
远处一道闪电划过天际,照亮整条街道。紧接着,第一滴雨落下,砸在他肩头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疤,然后迈步走进雨里。
女人站在原地,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,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。
雨越下越大。
林九走在湿滑的路上,衣服渐渐贴在身上。他没找地方躲,也没加快脚步。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,冰凉。
他右手插进内袋,摸了摸那个布袋。还剩一点粉末,不多了。
他需要新的药材。
也需要搞清楚,这城里有多少这样的巷子,藏着多少不敢出声的人。
前方路口,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灯扫过他的脸。他抬眼望去,看见车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——脸色冷,眼神沉,像个随时准备打架的人。
但他知道,他已经回不去了。
不是因为掌心有道纹,也不是因为他会炼药。
而是因为他刚刚做了选择。
雨幕中,他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