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器店发生的故事不算无视亲情,毕竟那一群人之间是雇佣关系,没有亲情也不用顾及友谊。虽然换作是我的话,我会利用那里的武器,尝试带着其他人杀出一条血路,争取让大家活下来。但对于没有学过射击、只会照着说明书添油加醋推销武器的店员来说,他们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当时拥有多么强大凶悍的力量。
所以,那群店员为了食物自相残杀,我并不意外。
我踩过一次雷,当然了,这么多年我踩过不少次雷。但唯独那一次,让我心里不痛快了很久。
那时我已经救了保姆他们,并且我已经知道自己是绝对免疫者,正是这个原因,我才敢去一些危险的地方。而且我这人怕疼,如果被尸群围了、我打不过它们的话,我会在被它们咬第一口之前,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脑袋开枪。所以那段时期我胆子特别大,外出根本没什么顾忌,哪儿都敢去。
有一次,我在摸一栋住宅楼的时候,摸到了一户人家。
从他们家的装修风格和陈设看,这里的主人应该和我年纪差不多。我看到了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,这张照片上除了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之外,还有有俩孩子,都是女儿。一个看起来跟我闺女差不多大,另一个看起来约莫有个两三岁左右。
我原本为他们一家人感到惋惜,可事实上我之后看到的,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这个家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,客厅的地面跟垃圾堆一样,全都是各种食物包装和饮用水的空瓶。垃圾多到什么程度呢?多到足够把一只丧尸藏在下面!以至于它突然从垃圾里站起来的时候,我有一种它凭空出现的感觉。
从它还残留的相貌特征来看,我猜测它就是之前这家的男主人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他们家是一家四口,按理说我应该看到其他三位家庭成员,或者他妻子和一对女儿的尸体。但当时我没想那么多,点了他之后,我就习惯性地把房子里所有窗户和房间的门先打开。除了让空气流通之外,我也是想确定房子里面还有没有其他威胁。
主卧室,书房,厨房,卫生间,这几个房间的门都正常打开了,唯独最后一个房间的门反锁着。由于其他几个房间没有危险,厨房里甚至还挂了一些肉条,所以我就猜测这扇门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危险,或者存着好东西,于是用枪打坏了门锁。
可推开门之后,腐臭和说不上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。而我看到的场面,先是让我手脚冰凉,然后血直往头上蹿。
那个房间是另一个卧室,按照里面的装修和家具判断,这个房间明显是作为儿童房的次卧,是那对儿小姐妹的房间。可是房子里双层床的下层床上,却躺着三具已经腐烂而且风干的、近乎于骨架的尸骸……
腐烂不是重点,任何非感染者的人类去世之后身体都会腐烂。但让我震惊且意外的是,那三具尸体四肢和身体上的皮肤和肌肉,几乎被全部剔除了,腐烂的也只是骨架上残留的剩余组织,例如部分内脏、软骨、筋膜或者结缔组织。
而且其中两具尸体,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。
一家四口的合影,三具变成骨架的尸体和一只丧尸,用脚后跟儿都能想到,“自残日”降临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……
我不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,还有她的两个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,因为她们已经变成了骨架。但我能确定的是,她们离世的时间差距不大,而且绝对不是感染者。联想到我在他们家厨房看到某些东西之后,我就更加确定了我的推论。
我估计男主人,就是变成活死人那个畜生,先是靠着四处收集的各种食物度日。但一家四口需要消耗的食物和水数量不少,这货为了活下去,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,这样就没人跟他争抢生活物资。
可能当时他认为危机最终会解除,他也能“留得青山在”,将来重新娶妻生子;可后来丧尸越来越多,城市里越来越危险,为了活下去,他狠下心开始把家人的尸体当做食物,避免外出遇到危险。
因为那三具骨架上,肌肉被剔除干净的某些骨头,例如肱骨、股骨和腓骨,上面留下了明显的刀痕。
可后来城市断水断电了,他没办法保存并且……煮肉,所以厨房里才有那么多……奇怪的肉。等到他饿得实在撑不住、决定冒险外出寻找食物,结果不知道是被咬了还是怎么的,感染上了病毒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。
那个时候距离“自残日”过去了将近一年,所以我估计灾变降临没多久,这个家的男主人,就选择了独活。我无法想象这个畜生,怎么能对妻子和孩子下得了手,也不敢相信他吃掉了家人的血肉。
这个推论让我难受了很久,以至于回到老渔港之后的几天里,我经常没事就一边吸烟一边看着保姆他们。
我看着这些跟我没血缘关系的孩子们,单单是想到主动伤害他们,我心里都会难受,更别说让我杀了他们拿他们当食物!所以那个混蛋是怎么做到拿自己妻女当食物的?我实在接受不了为了活下去,对家人下手甚至把他们当做食物这种事情,我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自私无情到这种程度。
事实上那天我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我,这种事情确实发生了。
如果他们素不相识,我只当是遇到了一个狠人,为了活下去连活人都吃。但一家四口的合照,摆放整齐的遗骸,厨房里的条状的不知名的肉,还有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男主人,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那个家里发生了什么。
我失去了家人,我没有机会保护好他们,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,是我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口。但那个男人有机会保护家人,就算他没有枪支弹药,菜刀也足够他砍翻活死人应付一段时期。更何况只要他愿意,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命,换取妻女活下去的机会!
但他没有。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龟缩在家里,不但没有照顾好妻子女儿,甚至把屠刀对准了自己的家人!
所以遇上这件事情之后,我心里压抑了好一阵。每次看到保姆他们我就会想起家人,所以那段时期,我总是不在老渔港。
我会一个人待在家里,反复思考我救助那些孩子们的意义。偶尔我也会出去走走,探索一些新的区域。但回到家里我就会思考,为什么人心可以狠毒到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?如果有一天我无法找到充足的食物,我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?
直到后来我清理我居住的这座大楼(马蜂窝),在月月家看到她的父母宁可被女儿咬死,也没对月月下手,我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。或许他们两口子,只是想让女儿活下去,至于她是人是鬼,那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。
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合格的父母。但合格的父母,对自己孩子的爱永远没有私心。人心啊,如果遇不到生死危机,说到底还是未知数。
所以,我特别痛恨亲人之间的互相伤害或者自相残杀,也痛恨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想为虎哥和李霆报仇,也没有选择原谅水杨,并且最后把某些畜生杀了个干净。
其实我并不太想说出这些事。因为,怎么说呢,或许是我现在年纪大了,或许是我内心一直都很孤独,这些事会让我心里难受,也更加渴望亲情和陪伴。
但是吧,“缘分”这种事情很微妙。有时候陪在你身边的人,哪怕他/她对你特别好,你也会觉得不合适或者少点什么;但有些人明明对你不好,你却对他/她趋之若鹜,为他/她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,就像苍蝇见到了一坨新鲜的屎。
所以我建议你,当然,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建议。但如果有对你好的人,我指的是那种除了身体关系之外,真心对你好的人。如果你身边有这种人,就好好珍惜他/她吧。哪怕你不喜欢他/她,也别主动伤害他/她。
不管是旧世界还是现在,人与人之间能建立真诚的感情,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。现在这世上活人本来就不多,能遇在一起就是“缘分”,说不定他/她能一直陪着你,直到这座城市的活死人被全部清理干净。
说起清理丧尸,如果算上复兴团的成员,在南北两岸所有独行者中,包括残存者里的那些疯子,个人实力最强的独行者有三个,钢叔,铁胡子和我。
这不是吹牛。因为北岸的人虽然少,但都比较彪悍,很多时候他们比部队出身的独行者综合实力还要强。
不过我个人认为,钢叔应该早就已经放弃冒险生涯了,我离开前的那几年很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。后来我杀了铁胡子,最后我又离开了城市彻底隐居起来。所以现在,北岸这边谁最有分量我不知道。
但可以确定的是,声望高的人有两种:一种是坏到极点,冷酷无情心狠手辣,他身边的人不是惧怕他,就是和他一样坏;另一种是名声很好,大家因为尊敬他或者志同道合才跟着他,而不是为了能多分一些东西或者一起干坏事。
铁胡子是第一种,我是第二种。
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每一个声望高的家伙,就像有时候铁胡子被当做是我,然后他打劫了别人(这厮亲自出来打劫的时候反而很少杀人,可能是为了细水长流吧),别人怪到我头上来。
毕竟铁胡子这家伙经常刮胡子,而我下巴上总是有胡子茬。
但随着认识我的人越来越多,每当遇到这种状况,就算我不解释也有人会告诉被打劫并且活下来的人,我才是真正的鬼雄,是个好人。
等我有无限多的时间,静下心来回忆关于我这个好人的很多事情时,却发现“好人”也只是在字面意义上相对于“坏人”而言。
“好人”这两个字,现在看来就像是个枷锁。
算了,说点别的。
赵辉六七岁之后,会经常跟着我的商队来到老城区。他会在这里住几天,之后再跟着商队回北崖。
他是个很机灵的孩子,所以每当他来老渔港或者大院,一有空我就会带着他一起外出,教他怎样使用武器和刀具与丧尸战斗;如果我们没有外出的话,我会和他一起喝茶,教他读书写字,告诉他一些生活的技巧,给他讲一些做人的道理。
尽管那个时候赵辉还小,我讲的道理他不一定能理解。
如果可以,我也想解开心结把赵辉认作义子,让他搬下来住在老城区。但钢叔对待丛林派的态度,让我始终无法原谅这老混账。所以后来我放弃了这种想法,让赵辉留在那个死老头身边,让他明白自己都做错了些什么。
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,就没办法挽回了,就算你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也无济于事。我之所以一直照顾着赵辉,教他很多知识,给了他很多东西,其实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觉得愧疚。虽然我知道这样做,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,但至少我会觉得心里好受些。
我相信老赵和他的女人在天上会看到这一切,也会知道他们的孩子在我的照顾下生活得还算好。
客观来说赵辉不是我的孩子,他父母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,我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良心舒服一点。虽然我心里这样想,其他人对于我的行为也非常认可,觉得我是个好人,但北崖的另一些人却不会这样想。
他们觉得我在沽名钓誉,或者赵辉是我安插在北崖的内应。如果不是因为钢叔也算是条汉子,一直兑现着跟我的承诺,维护着赵辉在北崖的利益,我估计这孩子可能早就被排挤出来死在野外了。
我不知道我从这座城市中消失之后,赵辉会不会难过,会不会还记得骗子叔叔。但我希望他能坚强地活下去,我希望我教会他的那些生存和战斗技巧,能让他生活得好一些。我相信等赵辉长大了,只要他愿意离开北崖那个土匪窝,就算不投靠我的人,凭他的能力也能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定居点中生活得很好。
在离开这座城市前的那几年,我突然意识到我年纪有些大了。虽然我还会去冒险,去一些没人去的地方寻找还没被发现的物资,但很少再跟着复兴团的人,去干一些像电站救援行动那样疯狂的事情了。
在我选择消失之前,我对我的晚年生活曾经有一个计划,我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,最好再有一个孩子。
这种想法对于其他人来说都不难实现,但是对于我来说,却是可望而不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