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满堂”赌坊深处，烟雾缭绕的不是熏香，是无数赌徒被蒸腾出的气运精粹，泛着绝望的灰败光泽。

骰盅扣在铁桌上的脆响，在此刻的林茂耳中，不啻于丧钟。

他苍白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，浑浊的眼球里血丝狰狞，死死盯着对面的宝官——一个面皮光滑、穿着性感、眼神却冰冷如两潭死水的女妖。

“开……开啊！”林茂的声音嘶哑。

宝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非人的弧度，手腕一翻。

骰盅揭开。

三、四、五，小。

“不——！”

一声非人的嚎叫从林茂喉咙里挤出来。

他最后用来翻本的十块下品灵石，连同昨夜抵押本命法器换来的五十块，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扫走。

但这还不是终点。他清晰地感觉到，一股冰冷的吸力自赌桌传来，自己苦修一甲子、维系生机的最后那一缕本命灵气，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，猛地往外一抽！

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，皮肤泛起死灰，瘫软在冰冷的椅子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赌坊绘满魑魅魍魉的穹顶。

完了，全完了。

钱财、法器、修为、生机……连那点可怜的寿元，恐怕也所剩无几。

周围喧嚣依旧，其他赌徒对此视若无睹，甚至隐隐投来戏谑的目光——

又一头“肥羊”被榨干了。

就在林茂意识模糊，心底最后一点光也要熄灭时，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了嘈杂，轻轻落在耳边。

“林道友，这里的椅子很凉。”

林茂茫然地转动眼珠，看到一个青衫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空位上。

男子眉眼平和，无甚出奇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常见的怜悯、鄙夷或贪婪，倒像只是看见了一个……需要坐下歇歇的人。

正是方玉衡。

他身旁，铁塔般的黑虎精黑啸天抱着膀子，铜铃大眼扫视四周，煞气微微外放，驱开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窥探。

还有身形高大的剑修范明，则眉头紧锁，看着赌坊内弥漫的灰败气息，低声道：

“方兄，此地果然怨气业力纠缠，气运流转诡异。”

后面尾随来的还有安保队长岳锋，和岳父大人老陈头！

老陈头见状刚想上前拉扯林茂，被岳锋按住，做了个止语的手势“嘘...”，让他退后观察。

方玉衡微微点头，目光却未离开林茂。

他伸出手，虚虚按在林茂的手腕上方一寸，并未接触。

旁人看不见，在他“慈慧通”视野中，林茂周身代表生机与气运的“光焰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，且正被几股细若游丝、源自赌桌和虚空的灰色气流持续吸走。

他施展的不是疗伤法术，而正是抚世化劫功中的“安魂手” 。一丝极柔和、极稳定的意念波动，如春日暖阳下的溪流，缓缓渗入林茂濒临崩溃的心神。

林茂浑身一震，空洞的眼中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，茫然地看向方玉衡。
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嗯，我听到了。”方玉衡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。

“不是钱财，也不是修为，是觉得‘自己’没了，对吗？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捅开了林茂意识深处被绝望封堵的闸门。

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，他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：

“我……我就是个废物……百年苦修，一事无成……想最后搏一把，想给幼弟换颗筑基丹……现在……什么都没了……我活着还有什么用……”

自我否定、绝望、死志……浓烈如墨的负面情绪翻滚。

在方玉衡的慧眼视野中，这些情绪化为更加粗壮的灰黑气流，在他周身蒸腾，加速精气流散被赌场吸纳。

赌坊深处，某道贪婪的目光似乎更亮了些。

黑啸天鼻翼耸动，低吼：

“方仙长，这林道友‘人气’在狂泄！果然有东西在偷！”

范明也面色凝重：

“果然是邪法！攫取的不仅是灵气，还有命数气运！大家小心，守住心神。”

方玉衡恍若未闻，只是一双“慈慧眼”（祥和注视法）继续注视着林茂，眼神专注。他以抚世化劫功的“灵息鼻”（同频呼吸法）调整呼吸，与林茂那散乱绝望的呼吸频率尝试共鸣，口中低语“解怨咒”（零极限），并非对林茂说，而是净化此地纠缠的恶念：

“对不起，请原谅，谢谢你，我爱你。”

奇妙的是，林茂狂乱的呼吸竟随着方玉衡平稳的节奏，慢慢缓和下来，虽然仍在哭泣，但那毁灭性的绝望狂潮，似乎被一股平和的静水拦住了去路。

“林道友，”方玉衡再次开口，声音清晰了些。

“您刚才说，想给幼弟换筑基丹。能多跟我说说您幼弟吗？他叫什么？是个怎样的孩子？”

这个问题如此平常，甚至有些不合时宜，却像一根浮木，递给了即将溺毙的人。

林茂抽噎着，断断续续说起幼弟如何聪慧，如何体贴，如何眼巴巴看着他闭关却又不敢打扰……随着诉说，他眼中死灰渐退，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性光彩。那些被绝望掩盖的、对幼弟的爱与责任，重新浮现。

就在林茂心神稍定，气运流逝速度明显减缓的刹那——

“砰！”

一个通体漆黑、刻满符文的骰盅，被重重砸在方玉衡面前的桌上。

之前那冷面宝官，此刻眼珠泛起不自然的金黄竖瞳，冷冷道：

“这位客官，不玩两手？光是说话，可带不走咱们赌坊的‘客人’。”

她特意加重了“客人”二字，目光扫过林茂，如同看一件已标注归属的货物。

赌坊内一部分喧嚣诡异地安静下来，许多道目光投来，戏谑、贪婪、冰冷。

黑啸天踏前一步，地面微微一震，凶悍的妖气不再掩饰：

“小子，找茬？”

宝官目光在方玉衡身上扫来扫去，如同评估一件稀有猎物的价值：

“我看阁下心神稳定，气度不凡。按我们这儿的规矩，心神强者为尊，你与我赌心神，如果赢了，方有资格赎走那位客人！”

范明按剑的手青筋微凸：

“妖孽！竟将人心神当做赌具！”

方玉衡轻轻抬手，止住同伴。他看着那宝官，又仿佛透过她，看向赌坊更深处某个存在，平静道：

“好。”

他并未去碰那黑色骰盅，而是从系统中取出一双量天履（反正系统无限提供）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此物，名为‘量天履’，是异域宝靴，轻若无物、坚韧非凡、不染尘埃，拔山涉水亦能健步如飞。我以此物为注，就赌——接下来一炷香内，这位道友心绪宁和，不起狂澜。若他心神剧烈动荡，便算我输。此物归你。”

“若我赢了，我带他走。”

宝官金色的竖瞳盯着那宝履，目光中露出贪婪。

她向赌坊深处看了一眼，那深处的贪婪意志似乎传递了什么信息给她。

她点头：“可。开始吧！”

“简单。”

方玉衡从头上摘下一对定音簪，一只放到林茂手中，引导他握住。

“林道友，若觉得心头难受，快要撑不住时，便拨动此簪。” 

方玉衡知道林茂意念涣散，所以没有让林茂用意念驱动音簪，而是用弹拨。

林茂茫然照做。

指背轻弹，音簪传来一阵稳定、轻微的震动，同时，响起清晰“叮~”声，并不响亮，却奇异地穿透了赌坊的嘈杂，直抵耳膜。

这是抚世化劫功的“妙音声”法，此时正好提供最直接的感官锚点，对抗思维反刍。

接着，方玉衡拿着另一支音簪，指尖轻弹。

“叮——嗡——”

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荡开。

声音所及之处，空气中弥漫的狂躁、贪婪、绝望的灰败气息，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，微微紊乱了一瞬。许多赌徒脸上癫狂的神色都为之一滞，显出片刻茫然。

宝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
方玉衡却不看众人，只对林茂温言道：

“继续说说您幼弟吧。他喜欢吃什么？修炼上可遇到什么趣事？”

声音通过音簪的余韵传来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
林茂握着持续传来稳定声响的音簪，听着方玉衡平和的询问，看着对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，只觉得方才那灭顶的绝望，被一层柔韧的、温暖的东西隔开了。

他依旧悲伤，依旧痛苦，但那股拉着自己坠入黑暗的力量，减弱了。

他断断续续，又开始诉说，泪水未干，话语却不再破碎。

宝官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她能感觉到，赌坊汲取林茂气运和魂力的“管道”，正在迅速干涸、堵塞！

那青衫人看似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说话，只是用了两件古怪法器，却构建了一个无形的“静定领域”，将猎物保护了起来！

“阁下好手段。”宝官声音冰冷。

“但这局，我还没出手。”

她眼中金光大盛，双手猛地按在黑色骰盅上！

骰盅上符文次第亮起，一股阴冷、诡谲的精神力量骤然爆发，并非直接攻击，而是化作无数细碎、尖利的耳语，钻向林茂的脑海！

“做什么都没用的...我没有那个能力...”

“幼弟知道我这么没用吗？他会嫌我丢人……”

“放手吧，解脱吧，一切都结束了……”

“我真是废物……累赘……不如死了算了……”

心魔幻音！

直接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自我否定！

林茂刚稳定些许的脸色瞬间惨白，握住音簪的手剧烈颤抖，眼中那点微光又开始涣散，靠音簪锚定的心神似乎被那无孔不入的恶念压制了。

这攻击无形无质，直指心神。

范明等众人急掐清心诀，效果甚微。

唯有方玉衡，端坐不动。

他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
在他“通灵耳”的感知中，那无数恶念耳语如同翻涌的毒潮。

他不分析、不评判，不抵抗，不排斥，他心中没有“善念、恶念”的分别，只是安驻于抚世化劫功练就的觉明心性，让那些念头如风流过。

然后，他捕捉到了其中最为尖锐、针对林茂的一缕死亡攻击——

“我死了，幼弟才能无牵无挂，真正出息！”

方玉衡骤然睁眼，目光清澈，看向痛苦抱头的林茂，开口问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幻音：

“林道友，您相信吗？您活着，对幼弟才是最大的‘出息’。”

这句话，没有反驳幻音，没有讲大道理，只是轻轻拨动了林茂心底那根最深的弦——对幼弟毫无保留的爱与责任。

林茂浑身剧震，猛地抬头！

幻音依旧在嘶吼，但这句话，像定海神针，稳住了他即将倾覆的心舟。

是啊……我若死了，小宝该多难过？

我还没看到他筑基，没看到他成材……我不能死！

这念头一生，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生气自他干涸的丹田升起。

手中音簪的清音，重新变得清晰可辨。

那潮水般的幻音，竟在这一问一答间，气势骤颓！

宝官强势发动一切怨念攻击，但所有的力量如同打在空气屏障上，反弹了回来。

宝官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金绿色的血液，按在骰盅上的手被一股反震之力弹开，黑色骰盅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一道细缝！

她惊骇地看向方玉衡，如同见鬼。

她引动的可是赌坊积累的怨念业力，此人竟以一句话，便正面击溃？！

“一炷香到了。”

方玉衡看向旁边的计时香，果然已燃尽。他看向宝官，平静道：

“他心未乱，气未散。这局，我赢了。”

宝官脸色铁青，却无法反驳。

她死死盯着方玉衡，又看看那裂开的骰盅，最终咬牙，挥了挥手。

束缚林茂的那股无形吸力，骤然消失。

林茂如释重负，瘫在椅子上，大口喘气，虽然虚弱，但眼中已有了生机。他挣扎着，要向方玉衡磕头。

方玉衡扶住他：“林道友，记住刚才的感觉。”

说完，他将定音簪插回发髻，收起量天履，示意老陈头和岳锋快将林茂带走。

老陈头早就忍不住了，一把抱住林茂。林茂见岳丈惭愧不已。

岳锋恐久留生变，急忙和安保队拥着林茂离场。

但是，方玉衡却并没有离场。

他把目光投向赌坊幽暗的深处，朗声道：

“戏看够了？这般窃取众生根基气运的买卖....”

“也该到头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