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默子”的牌子挂出去不到一个月,麻烦就来了。
六月中旬,一个闷热的下午,县工商局的人进了“南北时装”总店。两个人,一老一少,穿着灰制服,表情严肃。年轻的拿着本子,在店里转了一圈,从货架上拿起一件“默子特供”的连衣裙,翻看吊牌,又看了看价签。
“老板呢?”年长的问。
店员赶紧去叫陈默。
陈默从楼上办公室下来,一看是工商局的,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堆起笑:“同志,什么事?”
“你是老板陈默?”
“是。”
“这衣服,”年长的举起那件连衣裙,“吊牌上写的‘默子’,商标注册证号呢?厂名厂址呢?还有这个‘特供’,是什么意思?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商标注册证虽然下来了,但注册证号还没来得及印上吊牌。厂名厂址倒是印了,但用的是服装厂的旧地址。至于“特供”,纯属宣传用语,没标准定义。
“同志,商标刚注册下来,证号正在加印。厂址就是咱们福利厂的地址。‘特供’是指我们精选的……”陈默解释。
“不用解释。”年轻的打断他,在本子上记,“根据《商标法》和《产品质量法》,商品标识必须真实、准确。你这吊牌,缺项,夸大宣传,涉嫌误导消费者。这些衣服,先封存,接受调查。”
说着,就要动手封货架。店里的顾客都看过来,指指点点。
陈默急了,赶紧拦住:“同志,有话好说。缺什么我们补,有问题我们改。这货一封,店就没法开了。”
“没法开也得封。”年轻的公事公办,“我们是依法办事。”
眼看要僵,年长的开口了,语气缓和些:“陈老板,我们也是接到举报,例行检查。你这店现在是县里的典型,更要注意规范。这样,货可以不封,但你必须马上整改。三天内,把规范的吊牌、价签都换上。另外,写个情况说明,送到局里。”
陈默松了口气,赶紧答应:“行,行,我马上整改。谢谢同志通融。”
送走工商局的,陈默后背都湿了。举报?谁举报的?王老板?还是那些眼红的个体户?都有可能。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,得先把漏洞补上。
他马上让王秀英去印刷厂,加急印新的吊牌,把商标注册证号、规范的厂名厂址都印上。“特供”两个字,斟酌再三,改成“精选”。虽然少了点噱头,但保险。
接着,他去了趟工商局,找郑科长——就是上次查服装厂税务的那个刘厂长连襟。这次态度倒还好,大概知道陈默现在有赵主任撑腰,又是福利厂,没太为难。但话里话外提醒:树大招风,规范经营。
“陈老板,你现在牌子响了,盯着的人就多。一根针掉地上,都有人捡起来说事。以后做事,得更小心。”郑科长说。
“是是是,谢谢郑科长提醒。”陈默连声道谢。
从工商局出来,陈默去了趟县委,找赵主任。这事,得让赵主任知道,也得借赵主任的力,压一压那些“举报”的人。
赵主任听完,皱起眉头:“工商局那边,我去打招呼。不过小陈,这事也给你提个醒。牌子创起来了,规矩也得跟上。你现在不是小打小闹,是县里的典型企业,方方面面都得注意,吊牌的事尽快规范。另外,产品质量也得抓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我明白,赵叔。”
“还有,”赵主任压低声音,“机械厂那边,最近怎么样?”
机械厂。陈默差点把这茬忘了。这几个月精力都放在服装厂创牌上,机械厂那边全靠常白话盯着,于老板的团队在搞开发,生产这边就维持个基本运转。
“还行,预制板车间一直有活,能养活工人。”陈默说。
“于老板那边,开发进度有点慢。”赵主任说,“资金好像有点问题。你盯着点,别让他把摊子铺太大,收不了场,咱们县里可经不起折腾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资金有问题?于老板当初说得信誓旦旦,五十万启动资金,后续贷款。这才几个月,就出问题了?
“赵叔,我回去问问。”
从县委出来,陈默没回店里,直接去了机械厂。
工地上一片繁忙,打桩机、搅拌机轰鸣,建材堆得到处都是。
于老板的临时办公室在工地旁边,铁皮房,又闷又热。
于老板不在,秘书说去省城了,筹钱。
陈默找到常白话。常白话正在预制板车间,跟老师傅商量改进模具,见陈默来,擦了把汗。
“陈默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于老板那边,资金有问题?”陈默问。
常白话左右看看,把陈默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是有点紧。上个月工人的工资,拖了三天才发。这个月的材料款,也欠着。我听财务那边说,于老板在省城跑贷款,不太顺。银行嫌土地抵押值不够,要追加担保。于老板想找县里担保,赵主任没松口。”
陈默心里发凉。果然,房地产这行,资金就是命脉。一断,全完。
“咱们这边生产呢?”
“生产还行,订单不断。水泥预制板,周边农村盖房都要,供不应求。门窗车间也开了,接了几个小工程,一个月下来能赚个四五千。可这点钱,对开发来说,杯水车薪。”常白话叹气。
陈默想了想:“白话,你记住,不管于老板那边怎么样,咱们的生产不能停。工资按时发,材料款现结。账上钱不够,从服装厂调。机械厂是咱们的,生产这块,必须稳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常白话点头,“可于老板那边要是真崩了,这摊子……”
“崩不了。”陈默说,“地皮在,项目在,银行不敢让崩。最多换人接盘。咱们稳住生产,就有筹码。”
这话是说给常白话听,也是说给自己听。机械厂这摊子,现在是骑虎难下。于老板要是真跑了,县里第一个找的就是他陈默。谁让他是本地合伙人,还管着生产?可他现在不能慌。一慌,下面的人更没主心骨。
从机械厂出来,陈默去了趟信用社。找主任,探口风。主任跟陈默熟,说了实话:于老板的贷款,确实卡住了。土地评估价太低,又没什么固定资产抵押。县里不担保,银行不敢放款。
“陈老板,你跟他合作,小心点。房地产这行,水深。”主任提醒。
“谢谢主任,我心里有数。”
回到家,陈默一夜没睡。脑子里全是事:吊牌要规范,质量要抓,机械厂资金可能断,于老板可能跑路……千头万绪,像一团乱麻。
金叶子看他翻来覆去,问:“怎么了?又出事了?”
陈默把事说了。
金叶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陈默,要不……机械厂那边,咱们退出来?太险了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陈默摇头,“现在退,等于承认失败。赵主任那边没法交代,工人也没法安置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叶子,你放心,我有数。最坏的情况,机械厂开发黄了,但生产这块,咱们能保住。只要生产在,厂子就在,希望就在。”
金叶子不说话了,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第二天,陈默开始行动。第一步,抓质量。他让王秀英成立质检小组,每批货出厂,必须全检。残疾人员工那边,加强培训,高次品率要罚,表现好有奖。吊牌、包装,全部按规范来,一点不能马虎。
第二步,拓销路。他让销售主管带人,跑邻近几个县,找百货公司、供销社谈代销。用“默子”的牌子,用福利厂的故事,打开外地市场。同时,团体订单不能放,校服、工服,继续抓。
第三步,稳机械厂。他让常白话严格控制成本,该省的省,不该花的一分不花。生产利润,除了发工资、买材料,剩下的全部存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于老板那边,他每天一个电话,问进度,催资金,但绝口不提撤资。
于老板在电话里总是信心满满:“陈老板,放心,资金马上到位。省建行那边,已经谈得差不多了。”
可“差不多”说了半个月,钱还是没影。机械厂工人的工资,又拖了几天。
七月,天更热了。建材市场的地基起来了,一层盖了一半。可工地上的工人,明显少了。材料进场也慢了。于老板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电话也越来越难打通。
陈默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他去找赵主任,摊牌。
“赵叔,于老板那边,资金可能真有问题。工地进度慢,工资拖欠。再这样下去,要出事。”
赵主任脸色难看。机械厂改制是他主抓的,于老板是他引荐的。真出了事,他脸上无光。
“这个于胖子!”赵主任骂了一句,“我打电话问。”
电话打到省城,于老板接了,还是那套说辞:资金马上到位,正在走流程。
赵主任发了火。
于老板才吐了点实话:省建行的贷款,被卡在信贷处,说风险太高,要重新评估。
“赵主任,您得帮我说说话。县里担保一下,贷款就下来了。”于老板在电话里求。
赵主任捂着话筒,问陈默:“县里担保,你觉得行吗?”
陈默摇头,低声说:“赵叔,担保不得。机械厂那摊子,窟窿多大,咱们不清楚。县里担保,万一崩了,就是财政窟窿。您担不起。”
赵主任点头,对着电话说:“于老板,担保的事,县里不能开这个口子。你自己想办法。但有一条,工人的工资不能欠,工程不能停。停一天,我就找别人接盘。”
挂了电话,赵主任对陈默说:“小陈,你盯着点。于胖子要是真不行,你想想,有没有人能接?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赵主任这话,是暗示。如果于老板撑不住,县里可能让他陈默接盘。可他能接吗?接得起吗?
“赵叔,我这点家底,接不动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
“接不动,可以找人合伙。”赵主任说,“你是本地人,有厂子,有信誉。找几个有实力的,一起接。地皮开发,利润大,有人愿意投。”
这倒是个思路。找谁合伙?黄老板?他做服装的,不懂地产。周明?他在省城有关系,但未必看得上这小县城。还有谁?
“我想想。”陈默说。
从县委出来,陈默没回家,去了工地。工地上冷冷清清,只有几个工人在砌墙。预制板车间倒是机器轰鸣,订单压着,日夜赶工。常白话在车间里,满身水泥灰。
“于老板来电话没?”陈默问。
“来了,说下周一,资金肯定到。”常白话苦笑,“这话他说了三次了。”
陈默拍拍他的肩:“不管他到不到,生产不能停。另外,你去找找周边县市的建材公司,看有没有人愿意投资,或者合作开发。条件可以谈。”
“找人接盘?”常白话眼睛一亮。
“未雨绸缪。”陈默说。
回到店里,陈默给周明打了个电话,说了机械厂的情况。
周明在省城消息灵通,一听就明白了。
“于胖子啊,我知道。在省城圈子名声一般,喜欢空手套白狼。他那五十万启动资金,说不定都是借的。陈默,你被他套进去了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晚了。”陈默说,“周老板,你认不认识做地产的,有兴趣接盘?”
“我帮你问问。不过陈默,县城的地产,省城人看不上。利润薄,周期长。你得找本地的,或者地区的。”周明说。
本地?地区?陈默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县里有钱的,除了几个国企,就是最早下海那批人。国企不可能接,下海的那批,有实力的不多。
正琢磨着这些,王秀英追到店里来了,脸色不对。
“陈厂长,质检组查出批货,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面料不对。说是纯棉,实际是涤棉混纺。洗一次就缩水,掉色。”王秀英说,“是深圳黄老板那边发的货,五百件,已经卖出去一百多件了。有顾客回来闹,要求退货。”
陈默头嗡的一声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工商局的事刚平,质量问题又来了。黄老板!他怎么敢!
“马上联系黄老板!”陈默抓起电话。
电话接通,黄老板听了,不以为然:“陈老板,现在面料都紧张,有点出入正常。涤棉混纺怎么了?一样穿。价格还便宜呢。”
“黄老板,咱们合同写的是纯棉。”陈默压着火,“你这是以次充好,砸我的牌子!‘默子’的牌子刚打出去,你这么干,以后谁还敢买?”
“哎呀,陈老板,别那么较真嘛。”黄老板打哈哈,“这批货,我给你降价,行了吧?一件便宜五毛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!”陈默火了,“是信誉!黄老板,你要这么干,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!”
挂了电话,陈默脸色铁青。王秀英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“秀英,把剩下的货全部下架,封存。已经卖出去的,贴告示,全部召回,退货,赔钱。损失,厂里承担。”陈默咬着牙说。
“全部召回?”王秀英心疼,“那得赔多少?”
“赔多少也得赔!”陈默说,“牌子砸了,就全完了。去办!”
王秀英去了。
陈默坐下来,浑身发冷。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机械厂资金链要断,服装厂货源出问题。两个厂子,同时告急。
要冷静,要想办法。陈默对自己说。机械厂那边,找接盘的人。服装厂这边,换供货商。南方不只黄老板一家。深圳、东莞,工厂多的是。大不了,再去一趟南方,重新找货源。自己必须稳住阵脚,不然就乱了。
第一步,召回问题货,赔钱,保住信誉。第二步,联系周明,看省城有没有做服装的朋友,介绍新供货商。第三步,机械厂那边,让常白话抓紧找本地投资人,哪怕利润少分点,也要把盘子接住。
有了这个思路,陈默心里稳了些。他陈默,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运气,是咬牙硬挺。这次,也得挺过去。
服装自营店召回告示贴出去了。店里挤满了退货的顾客,骂的,吵的,闹的。陈默亲自在店里,一件件验货,一件件赔钱,赔笑脸。有个大妈不依不饶,说衣服穿了,丢了脸,要加倍赔。陈默二话不说,按零售价双倍赔了。
“陈老板,你是个实在人。”大妈拿了钱,倒不好意思了,“以后还来你家买。”
“谢谢大妈,以后我们一定会注意的。”陈默鞠躬。
到晚上九点才处理退赔。赔出去三千多块钱。加上封存的货,损失近五千。但对于陈默来说,钱是小事,信誉保住了,是大事。
王秀英眼圈红了:“陈厂长,对不起,是我没把好关。”
“不怪你,怪我。”陈默说,“怪我太相信黄老板,没留一手。以后,每批货,必须抽检,送技术监督局化验。合格了,才能上架。”
“嗯。”王秀英点头。
回到家,陈默累得瘫在椅子上。
金叶子给他打水洗脸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陈默,咱们不干了,行吗?太累了,太险了。”
“叶子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陈默握住她的手,“现在不干,以前的苦都白吃了。放心,我能挺过去。”
正在这时,电话响了。是常白话。
“陈默,找到了!地区有个建筑公司,姓胡的老板,对机械厂有兴趣。他明天过来看。”
陈默精神一振:“好!你接待,条件可以谈。底线是,保住生产,工人安置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默长出一口气,也许,转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