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的风穿过屋檐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谢挽缨靠在窗边睡着了,姿势没变,只是披了件外衫。晨光一点点爬上她的袖口,那上面还沾着昨夜东市糖人摊子飘来的甜香。
她醒来时,院子里静得很,连风铃都没晃。伸手摸了摸妆匣,东西都收得好好的——纸鹤、平安符、香囊,还有那幅画。她把画翻过来,背面那行“愿世间多一个你这样的人”还在,墨迹干透了,没晕。
她起身梳头,动作慢。铜镜里映出一张脸,眉梢眼角都没绷着,难得松快。昨夜那些声音还在耳边绕:老妇人的哽咽、汉子红了的眼眶、小姑娘们递香囊时的手抖。她不是没被人需要过,可那是战神的身份,是责任,不是现在这种……笨拙又滚烫的喜欢。
她把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插了根素银簪,换上常穿的素色广袖裙,外罩轻纱。出门前看了眼窗外,阳光正好,照得青石板路发亮。
而此刻,城南街角的一间茶铺里,萧沉舟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碗粗茶,眼神落在街对面那家绣坊门口。
那幅“镇宅清心”的画像还挂着,几个孩子正围着比划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:“谢姑娘,打妖怪,一雷劈得灰飞烟灭哉——”
他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旁边小二送水过来,顺嘴说了句:“您也瞧见了吧?这画像挂了一整夜没人敢碰,连乞丐路过都绕道走。都说这是‘镇宅符’,挂了就不怕邪祟。”
萧沉舟点头,放下茶碗,指尖轻轻擦过画框边缘。木头是新的,还没上漆,摸起来有点扎手。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,他还站在院墙外看着她倚窗而眠,像一幅不敢触碰的画。
那时他就想,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他暗中护着的小丫头了。她是百姓心里的“谢姑娘”,是能让他们安心睡觉的名字。
可也正是那一刻,他心里头一次冒出点说不清的慌。
他不怕敌人强,不怕阴谋深,甚至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。但他怕有一天,她站在万人中央,接受敬仰,而他却只能站在人群之外,以九王爷的身份,远远地看着。
他不想再“暗中守护”了。
他想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,想让全天下都知道,谢挽缨是他萧沉舟要娶的女人。
念头一起,就像野火燎原,压都压不住。
他起身离开茶铺,一路往王府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回到府中,直接去了书房,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张京城舆图,摊在案上。
他开始看地。
七处地方,都是他这些年布控情报网时留意过的偏静之所。皇家别苑废园太显眼,容易被宫里察觉;城南古寺后山有僧人早晚课诵,吵;太液池畔竹林虽美,但靠近皇族游猎路线,不安全。
最后目光落在西山。
那里曾是“公子白”的据点,昨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如今废墟之上,草木已经开始重生,夜里无人敢近,白天反倒清净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那是他们一起打下来的地盘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终于提笔,在西山位置画了个圈。
地点定了。
接下来是信物。
他没想去挑什么金玉满堂的聘礼。她不是那种人,也不会在乎那些虚的。他要找一样东西,能代表他们的身份,又能藏住他不敢说出口的心意。
当日下午,他换了身便服,去了城中最老的珍宝坊。
掌柜认识他,不敢声张,只低头引路。他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展柜,目光扫过一堆珠光宝气,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枚戒环。
青玉质地,样式极简,没有雕花,也没有铭文。但玉质温润,内里一道金丝纹路蜿蜒而过,仔细看,竟像是两条龙缠在一起,一条腾云,一条潜渊,首尾相衔。
他一眼就懂了。
龙族血脉,战神命格,天地双尊,并肩而立。
他问价,掌柜报了个数。他没还价,直接付银取货。
戒环入手微凉,他摩挲了一下内圈,确认无刻字,才满意地点头。这东西不能刻名,一刻就俗了。它该是无声的誓言,不是公告。
他把戒环放进随身携带的檀木匣,盖上,锁好。
回府后,他将匣子藏进书房暗格,又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计划。
第一步:清理西山旧址,移除残余阵法痕迹,确保安全。
第二步:布置简单阵法,引星辉聚于山顶,营造“落星如雨”之景(需测算当夜天象)。
第三步:铺设隐灵结界,屏蔽外界窥探,防止朝堂耳目干扰。
第四步:准备食盒,选她爱吃的几样点心,另备一壶温酒。
第五步:亲自到场,等她出现——如果她愿意来的话。
写完,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片刻。
他知道这事急不得。她那样的人,不会因为一场热闹的求婚就点头。她要看真心,也要看时机。她甚至可能会冷笑一句:“你现在才想娶我?”
可他不在乎她说什么。
他只想让她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而且,不能再拖了。
昨日街头那一幕让他明白,她正在成为更多人的“谢姑娘”。她的光越亮,就越难独属于谁。若他再不动手,恐怕连站她身边都需要理由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院中梧桐树上,叶子金灿灿的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在药王谷第一次拆他马甲时说的话:“萧王爷,你装得挺像,可惜眼神藏不住。”
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是谁了,可她没说破。就像现在,她不知道他在筹备什么,但她总会察觉的。
她一向聪明。
他轻轻笑了下,起身吹灭蜡烛,走出书房。
当晚,他照例去巡视情报线,顺道绕到她住的小院外。
墙不高,他没翻,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
屋里灯还亮着,她似乎在看书。影子映在窗纸上,侧脸轮廓清晰,偶尔抬手翻页,动作很慢。
他没惊动她,也没留下任何痕迹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谢挽缨照常出门。
她去了东市,买了些米粮和药材,顺便在那家糖人摊前站了会儿。老头儿看见她,激动得差点把糖勺扔了,硬塞给她一只新捏的凤凰。
“这次我好好捏的!谢姑娘,拿去辟邪!”
她接过,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议论:
“哎,你说九王爷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?”
“哪儿奇怪?”
“你没发现吗?他这两天总往西山方向走,也不带侍卫,一个人,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西山?那不是刚烧完的地方吗?”
“可不是嘛!我还看见他去了珍宝坊,买走个玉戒指,听说特别贵重。”
谢挽缨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她没回头,也没接话,只是把糖凤凰放进篮子里,继续往前走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跳却快了半拍。
萧沉舟?西山?戒指?
她不是傻子。
她当然知道那地方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
也知道,一个向来懒得出奇、连宫宴都能装病逃掉的男人,突然频繁去同一个荒山,绝不可能是去踏青。
她甚至能猜到,他想干什么。
但她决定装不知道。
至少现在还不戳破。
她回家后,把糖凤凰放在桌上,看着那抹鲜艳的琥珀色,低声说了句:“还挺会搞事。”
然后打开妆匣,把今天收到的一个新香囊放进去——这次是块蓝布缝的,针脚整齐多了,里面还塞了点安神草。
她合上匣子,坐到窗边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指上。她无意识地碰了碰无名指,仿佛那里已经戴了什么东西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市井的喧嚣和春日的暖意。
她没笑,也没叹气,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一场迟早会来的雨。
而在王府书房,萧沉舟正对着星象图核对时辰。
他用朱笔圈出那一夜的最佳时刻:子时初刻,北斗偏南,星轨交汇。
“就是那天。”他自语。
他取出檀木匣,打开看了一眼。
青玉戒环静静躺在红绒布上,金丝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合上匣子,重新锁进暗格。
然后提笔,在计划书最后加了一句:
**“若她不来,我便去寻她。”**
写完,他吹熄蜡烛,房间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手中的玉骨折扇上。
他握紧扇子,站了很久。
这一晚,京城无事。
百姓照常生活,小贩吆喝,孩童嬉闹,茶肆说书人换了新段子,讲的是某位王爷如何暗恋民间女子,苦追三年不得回应。
台下听众哈哈大笑,没人知道,那位“王爷”正坐在二楼雅间,听着听着,自己也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,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他知道,这场求婚还没开始,但心意早已落地生根。
他不怕她拒绝。
他只怕自己不够好,配不上她走过的风雨,和她收下的每一枚玉珠、每一个香囊、每一声“谢姑娘”。
所以他一定要做到最好。
要让她在那一天,哪怕只有一瞬,觉得——
“嗯,这个人,其实还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