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卷着西山脚下的尘土，在谢挽缨和萧沉舟并肩走过的那条小径上打了个旋，又轻轻散开。她昨日穿过的素色广袖裙还搭在院中竹竿上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像极了她昨夜站在门口，没关门也没说话的模样。

城南“听雨轩”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，萧沉舟坐在靠里的一侧，手里没拿扇子，只捏着一片干枯的紫鸢花瓣。花瓣边缘有些发脆，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，没舍得扔。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开的明前龙井，热气袅袅，旁边放着六封没有署名的信笺——每一封封口都贴着一小片同样的花瓣，是他亲手粘上去的。

他昨夜就来了，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。暗卫回报说，药王谷那边已经收到信，谷主当场把正在熬的药掀了，说了句“她值得”，然后亲自写了回信，让弟子快马加鞭送回来。北境妖族大祭司那边是通过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鸦传话，只说了八个字：“万妖愿献星辉一夜。”至于其他几位旧友，有退隐的剑客，有曾被她救过命的江湖郎中，还有个在东市卖糖画的老头——听说谢姑娘有事，立马放下糖勺，说自己手头那根金丝糖棍留了三年，就等这一天拿来当喜杖。

萧沉舟看完所有回信，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在一起，压进袖袋。窗外天光渐亮，街上开始有了动静。他起身走到楼梯口，低声对守在那儿的暗卫道：“去通知一声，申时三刻，听雨轩开门迎客。不设席，不摆酒，只喝茶，谁来都行，但必须带一件……与她有关的东西。”

暗卫点头退下。他知道王爷说的“她”是谁，全京城现在谁不知道？那个从前被人叫“草包庶女”的谢家姑娘，如今走在街上，连乞丐都会站起来合十行礼，说一句“谢姑娘安”。
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位客人到了。

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，背着药篓，额头上还沾着露水。他是药王谷派来的药童，不是谷主本人。他进门时有点紧张，双手捧着一个红木小匣，里面是一束晒干的星藤花，每一朵都完整无损，显然是花了大力气采下来的。

“我家谷主说，”药童声音不大，“这花清心安神，最适合铺在仪式的路上。他还说……谢姑娘不喜欢虚礼，但这点心意，请务必收下。”

萧沉舟接过匣子，打开看了一眼。星藤花细长如针，泛着淡淡的银光，确实难得。他点点头：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
药童松了口气，正要走，又回头说：“王爷，我们谷里现在人人都在念叨这事。有个师弟昨晚做梦，梦见谢姑娘穿红嫁衣，脚下踩的是云雷纹地毯，天上还落花雨……他说那是吉兆。”

萧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：“那就当是吉兆吧。”

第二位来的是北境那边的人，不是大祭司，是个戴着面具的年轻女子，自称是“代祭司传话的使徒”。她带来一块小小的水晶石，放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这是从北境最高峰摘下的‘星坠石’，夜里会自己发光。”她语气恭敬，“大祭司说，那一夜，愿以万妖之力，点亮西山夜空，让她抬头就能看见满天星辰为她而亮。”

萧沉舟盯着那块石头看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们大祭司……真能看到未来？”

女子摇头：“他只能窥见片段。但这次，他说他看到了一双并肩而立的身影，站在废墟之上，身后是新生的草木。他说，那就是她的命格归处。”

萧沉舟没再问，只把水晶石收进怀里，和那枚青玉戒环放在一起。

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，每个人都带着点东西：有人带来一卷手抄的乐谱，说是谢姑娘最爱听的《春江花月夜》；有人送来一段红绸，说是特意从江南订的，颜色像她常穿的那件裙子；还有个老头，颤巍巍地递上一根糖画做的凤凰，说是他练了三个月才成功的，“不能吃，但能挂”。

萧沉舟一一收下，每一样都亲自看过，记下名字，然后让人妥善保管。他没说这是为了求婚，也没提仪式细节，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。他们知道，这个一向冷清孤傲的九王爷，终于要把那个让他破例翻墙、熬夜守院、偷偷藏旧布条的女人，名正言顺地娶回家了。
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听雨轩，茶香混着各种小物件的气息，在空气中缓缓浮动。萧沉舟坐在原位，手里终于拿起了一杯茶，轻轻吹了口气。茶面涟漪微动，映出他眼底那一丝难得的松快。

他知道，这场求婚不会张扬，也不会惊动朝堂。但他要让她知道，她不是一个人在经历这些——那些她救过的人，记得她的人，敬她如神明的人，都在悄悄为她准备一场属于她的盛典。

与此同时，谢挽缨正走在东市的巷子里。

她本想去织坊取回昨天定做的另一匹素纱，却在拐角处停住了脚步。街角原本空着的棚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搭好的竹架，上面缠着彩绸，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在量尺寸，说着什么“这边再高两寸”“灯笼要换成淡紫色”。

她认得其中一个背影——是前些日子她在街头救下的那个落水药童。他正踮着脚往架子上挂一条绣着云纹的布条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谢挽缨没上前，只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风把她的裙摆轻轻掀起一角，她抬手按了下，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茶摊，要了壶温茶。

“姑娘，您坐这儿可看不见外头热闹咯。”老板娘笑着端来茶，“今儿东市可不一样，好多人在忙活呢，说是要给什么大人物办喜事，具体是谁也不说，反正都说是‘咱们谢姑娘’。”

谢挽缨低头吹茶，没接话。

茶摊临街，能听见外面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
“灯再往左挪点，别挡了花道。”

“琴台放这儿就行，她要是来了，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
“听说九王爷亲自挑的时辰，说是要等星轨最亮的时候。”

她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杯子是素瓷的，和她屋里那套一模一样，边上有道细小的裂痕，是她某次摔了没扔。

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沉舟走时，院门没闩。今天早上她出门，门栓还横在门槛内侧，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。

她喝完半杯茶，起身付钱。老板娘塞给她一个小布包：“自家炒的桂花糖，给您带回去尝尝。咱们老百姓没啥大本事，就盼着您……平平安安的。”

谢挽缨接过，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
回到家，她没先换衣，而是直接去了妆匣前。打开底层抽屉，把今天收到的桂花糖放进去，旁边是那枚褪色的蓝布条、几颗紫鸢花籽、平安符，还有一小撮灵灰。

她盯着看了片刻，转身拿出针线筐，取出那块未缝完的方巾。四角的云雷纹已经绣好，中间还空着。她挑了根最细的紫线，对着光穿针，一针一针，慢慢在中央绣了一朵小小的紫鸢花。

花不大，线条简单，却格外清晰。她绣得很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最后一针拉紧时，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手腕上，银镯子闪了一下光。

她放下针线，把方巾折好，放进袖中。然后走到窗前，望着西山的方向。那边隐约有动静，像是有人在搬运东西，影影绰绰的，看不真切。

她没问，也没打算去。

但她知道，有些人，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努力。

夜幕降临时，萧沉舟回到了王府书房。桌上多了十几件小物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他一件件看过去，最后拿起那块水晶石，轻轻放在檀木匣上。

匣子没打开，但他知道里面那枚青玉戒环正安静躺着，等着它主人伸出手的那一刻。

他吹灭烛火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三更了。

明天就是申时，所有人该到的都会到。

他睁开眼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谢挽缨，你这一生，被人算计过，被轻视过，被推上绝路过。但从今往后，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——你不是谁的棋子，你是我的妻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下最后一道指令：“西山场地，今晚务必清理完毕。竹架、灯阵、花道，全部按图布置。明日申时，不得有误。”

笔尖顿了顿，他又添了一句：“**不准放烟花，她怕响。**”

写完，他把纸条折好，交给候在一旁的暗卫。

暗卫领命而去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
萧沉舟站在窗前，望着京城万家灯火，忽然觉得，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城，终于有了一点家的味道。

而在谢府的小院里，谢挽缨正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那块缝好的方巾。她没再看，只是轻轻叠起来，放进袖袋。然后起身吹灭蜡烛，走到门前，把门栓从外面插上了。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闩门。

但她知道，明天，它还会被打开。

因为有些人，已经等不及要走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