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内门的山道有三条。
最宽敞的那条是正道,设有岗哨,有内门弟子轮值,外门弟子若无腰牌,连靠近都难。另外两条是小路,一条绕过后山悬崖,陡峭险峻,另一条穿过妖兽出没的密林,九死一生。
林尘选择了第三条。
“师兄师兄,你等等我!”王铁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怀里还抱着那捆舍不得丢的柴,“咱们这是去哪儿啊?这不是去内门的路吧?”
“是。”林尘脚步不停。
王铁柱愣住:“可我听说去内门得走正道啊,这边是妖兽林,进去会没命的!”
林尘没有解释。
前世他在青云宗待了五年,对这里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。妖兽林确实危险,但只要知道妖兽的活动规律,避开它们的领地,反而比正道更容易潜入。
因为没人敢走这条路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林尘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回头看向王铁柱,“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出来,你就回去,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王铁柱张了张嘴,脸憋得通红,突然把柴往地上一扔:“不行!我要跟师兄一起去!”
林尘皱眉: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命硬!”王铁柱梗着脖子,“师兄你病刚好,一个人进去更危险。我皮糙肉厚,真遇到妖兽还能给你挡两下!”
林尘看着这个憨厚的少年,沉默片刻。
前世活了八百年,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,也见过太多生死关头的大难临头各自飞。像王铁柱这样明知会死还愿意跟来的,少之又少。
“跟上。”林尘转身,步入密林。
王铁柱大喜,小跑着跟上。
密林幽暗,古木参天,枝叶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。空气潮湿,弥漫着腐烂树叶的气息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。
王铁柱紧张得直咽口水,紧紧跟在林尘身后。他惊讶地发现,林尘走在前面,步伐从容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遇到荆棘丛,林尘会提前绕开。遇到沼泽,林尘会踩着几块看似随意的石头过去。遇到妖兽粪便,林尘只看一眼,就能判断出是什么妖兽、多久前经过、会不会返回。
“师兄,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王铁柱忍不住问。
林尘没有回答。
总不能说前世在这片林子里杀了八百遍妖兽吧?
突然,林尘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王铁柱。
前方灌木丛中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一头体型巨大的黑影缓缓探出头来——是一头铁背狼,体型如牛犊,獠牙如匕首,正用幽绿的眼睛盯着他们。
王铁柱腿都软了:“狼、狼妖……”
铁背狼,炼气七层左右的妖兽,皮糙肉厚,速度快,一爪子能拍碎人头骨。以林尘现在炼气三层的修为,加上王铁柱这个炼气二层都勉强的拖油瓶,硬拼必死无疑。
但林尘没有跑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铁背狼,目光平静如水。
一人一狼对视。
三息后,铁背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竟然转身钻进灌木丛,跑了。
王铁柱瞪大眼睛:“它、它怎么跑了?”
林尘没有解释。
前世他杀过的妖兽数以万计,其中铁背狼不下千头。尽管现在修为跌落,但那种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杀气,不是一头低阶妖兽敢冒犯的。
“走。”林尘继续前行。
一个时辰后,两人穿过妖兽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前方是绵延的石阶,石阶尽头,巍峨的牌楼矗立,上书“青云门”三个大字。牌楼后,宫殿楼阁依山而建,灵气氤氲,宛如仙境。
内门到了。
“哇……”王铁柱张着嘴,眼睛都直了。
林尘没有感慨。他的目光越过牌楼,落在一座白色的阁楼上——那是青云宗的议事殿。前世柳清雪就是在那座殿里接的任务。
但怎么进去?
牌楼处有内门弟子值守,是两个穿青袍的青年,腰悬长剑,正在闲聊。贸然靠近,立刻就会被发现。
林尘正在思索对策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到一群人正沿着正道走来。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面容俊朗,身着华服,腰间佩着一块晶莹的玉牌。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,有男有女,前呼后拥。
萧鼎天。
林尘瞳孔微缩。
大师兄萧鼎天,青云宗内门第一人,筑基中期修为,深得长老宠爱。前世就是他,勾结苏浅雪,在宗门大比上废了林尘的修为,夺走了他的机缘。
但那是几年后的事。
现在的萧鼎天,还不认识他这个外门小卒。
“师兄,是大师兄!”王铁柱压低声音,“咱们快躲躲,别冲撞了他!”
林尘没动。
他看着萧鼎天走近,目光落在那张俊朗的脸上,眼底深处有一丝冷意闪过。
但很快,他就移开目光。
还不是时候。
萧鼎天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在外门弟子面前,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内门天骄,怎么可能注意两个满身泥土的杂役?
林尘却突然动了。
他拉着王铁柱,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萧鼎天一行人的队伍末尾。
王铁柱吓得魂飞魄散:“师兄你疯了?跟着他们干什么?”
林尘压低声音:“跟紧,别说话。”
萧鼎天一行人走到牌楼处,值守的内门弟子立刻躬身行礼:“见过萧师兄。”
萧鼎天微微点头,脚步不停,径直走进牌楼。他的随从们鱼贯而入,值守弟子一一放行。
轮到林尘和王铁柱时,值守弟子刚想开口询问,林尘已经低下头,快步跟上前面的人。他身上的衣服本就破旧,和萧鼎天那些衣着光鲜的随从格格不入,但值守弟子只看到他跟在队伍后面,以为是萧鼎天新收的杂役,竟然没有阻拦。
两人就这么混进了内门。
王铁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直到走远了才敢喘气:“师兄,你、你也太胆大了……”
林尘没理他,目光扫过四周。
内门比外门大了十倍不止。他需要找到议事殿,同时避开内门弟子的盘问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知道柳清雪现在在哪里。
“这位师弟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。
林尘转头,看到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正朝他们走来。少女十五六岁,容貌清秀,笑容温和,腰间挂着一枚刻着“丹”字的玉牌。
“你们是哪个殿的?怎么在这儿闲逛?”少女问道。
林尘心思电转。
丹字玉牌——药堂弟子。药堂负责宗门丹药供应,经常需要杂役帮忙采药、晾晒、打扫,是最容易混进去的地方。
“我们是新来的杂役。”林尘低头,语气恭敬,“药堂的周师兄让我们去取些药材,但我们对路不熟,走岔了。”
少女恍然:“周师兄?周大福那个懒鬼,又使唤新人。”她笑了笑,“议事殿往那边走,左转到底就是。你们快去吧,别让他等急了。”
林尘拱手:“多谢师姐。”
少女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王铁柱一脸崇拜:“师兄你也太能编了……”
“走。”林尘朝着少女指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议事殿是一座三层的白色阁楼,门口站着两个值守弟子。林尘没有靠近,而是带着王铁柱绕到侧面,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。
透过窗户,能看到殿内的情况。
大殿正中,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翻阅玉简,是宗门执事。在他面前,站着几个内门弟子,正在领取任务。
林尘的目光扫过那些人。
没有柳清雪。
他心中一沉。
难道来晚了?
“听说了吗?柳师姐要去天狼山执行任务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尘转头,看到两个内门女弟子正从不远处走过,边走边低声交谈。
“天狼山?那不是有妖兽作乱吗?听说那只妖兽很厉害,杀了十几个散修。”
“是啊,任务堂给出的情报说是筑基初期,但柳师姐说可能有蹊跷,想去探个究竟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一早吧。今天她应该在准备,我见她去藏经阁了。”
藏经阁。
林尘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师兄,咱们去藏经阁?”王铁柱小声问。
林尘点头。
但藏经阁在哪里?
他刚想找人问路,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。
白衣如雪,青丝如瀑,清冷的侧脸如同月宫仙子。
柳清雪。
林尘心中猛地一跳,几乎就要喊出声来。
但他忍住了。
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。他一个外门弟子,凭什么认识内门大师姐?贸然上前,只会引起怀疑。
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。
“王铁柱。”林尘低声说。
“在!”
“一会儿我做什么,你都别说话。”
王铁柱点头如捣蒜。
林尘深吸一口气,朝着柳清雪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小径尽头,柳清雪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似乎在等人。她依旧是一袭白衣,不施粉黛,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清冷,像是不愿与任何人亲近。
林尘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柳清雪察觉到有人靠近,微微蹙眉,目光扫过来,落在林尘身上。
那目光淡漠,如同看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“有事?”她问,声音清冷如泉。
林尘看着她,心中翻涌着前世今生无数画面。那个为他挡剑的身影,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那句“小师弟,好好活着”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情绪,缓缓开口:
“师姐明日要去天狼山?”
柳清雪眉头皱得更紧。
一个外门弟子,穿着破旧,满身泥土,居然知道她的行程?还直呼师姐?
“你是何人?”她问,语气冷了几分。
林尘没有退缩,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说:
“天狼山的任务,师姐不能接。”
柳清雪眼神一凝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,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。一个外门弟子,凭什么对她的任务指手画脚?
“理由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情报有误。”林尘说,“任务堂说那只妖兽是筑基初期,实际上是元婴期。”
柳清雪沉默片刻,目光审视着林尘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尘早有准备:“我昨日在天狼山外围采药,亲眼见过那只妖兽。它只是沉睡,但散发的气息,绝对不是筑基期能有的。”
柳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天狼山距离青云宗数百里,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,跑去那里采药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林尘。”
柳清雪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似乎在记忆中搜索,但没有任何印象。一个外门弟子,不值得她记住。
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她说,语气依旧清冷,“但任务已经接下,不可更改。况且,即便真是元婴期,我也有办法脱身。”
林尘心中一沉。
他想起前世,柳清雪也是这么自信满满地离开,然后一去不回。
“师姐。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沉下来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如果我告诉你,这一去你会死,你还去吗?”
柳清雪看着他,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这个少年眼中的焦急和担忧,不像作假。
可他凭什么?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林尘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师姐三年前救过一个外门弟子,记得吗?”
柳清雪愣了愣。
三年前……
她确实救过一个人。那时她刚突破筑基,下山历练,遇到几个散修围杀一个少年。她出手赶走散修,救了那少年一命。那少年是谁,长什么样,她早就忘了。
“是你?”她问。
林尘点头。
其实不是。
那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,他只是前世偶然听说过。但柳清雪救过的人太多,根本记不清。这个谎,不会穿帮。
柳清雪看着林尘,目光变得复杂。
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,现在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不要去送死。
“你专门来内门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她问。
林尘点头。
柳清雪沉默良久,终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明日我会小心。”
林尘摇头: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要如何?”柳清雪蹙眉。
林尘看着她,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。
他伸出手,握住柳清雪的手腕。
柳清雪脸色一变,下意识就要挣脱。但林尘握得很紧,紧到她竟然挣不开。
“你——”
“师姐,”林尘压低声音,“你体内有暗伤,对不对?”
柳清雪身体一震。
“三年前你救我那次,被散修用毒掌击中,虽然及时逼出毒素,但毒已入骨。这些年你每到月圆之夜,右臂就会隐隐作痛,用灵气运转时,手少阳三焦经会有滞涩感。你以为只是小伤,慢慢就会好,但实际那毒早已侵入经脉,若不及时根除,三年之内,修为必废。”
柳清雪瞳孔骤缩。
这是她的秘密,从未告诉任何人。这个少年,怎么会知道?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再次问,声音已经不再清冷,而是带着一丝颤抖。
林尘松开手,后退一步,目光坦然。
“一个想报恩的人。”
柳清雪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内门弟子朝这边走来。柳清雪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“明日我去天狼山之前,会先去找药堂长老查看暗伤。”她说,“至于任务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尘,目光复杂。
“我答应你,会再三小心。”
林尘知道,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极限。
他没有再劝,只是郑重地说:“师姐若信我,回宗之后,可来外门找我。我有办法根除你的暗伤。”
柳清雪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林尘,对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白衣飘然而去,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王铁柱从旁边钻出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师兄,你也太神了吧?三言两语就让内门大师姐记住你了!你怎么知道她有暗伤?”
林尘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不会说,前世他曾亲手为她疗伤。
那时她已经是他的道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”
两人沿着原路返回,再次穿过妖兽林。这一次,王铁柱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,因为林尘走在前面,背影稳得像一座山。
回到外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林尘推门进屋,坐在简陋的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今日之后,柳清雪应该会打消疑虑。等她从天狼山回来,自己就有机会接近她,帮她疗伤,然后……
然后一步一步,改变她的命运。
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
至于萧鼎天、苏浅雪,还有那些前世的仇人……
林尘睁开眼,目光冰冷如霜。
不急。
一个一个来。
---
与此同时,内门某处精致的阁楼中。
萧鼎天坐在窗前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,目光阴沉。
身后站着一个灰衣老者,正是白日值守牌楼的弟子之一。
“你说什么?”萧鼎天淡淡道。
老者躬身:“属下今日看到有两个生面孔混在萧师兄的队伍里进了内门,看衣着像是外门杂役。属下担心……”
“外门杂役?”萧鼎天嗤笑一声,“混进来又如何?能翻起什么浪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退下吧。”萧鼎天摆摆手,“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,没空理会这些小事。”
老者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萧鼎天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渐浓。
明天,有一个重要的人要来青云宗。
那个人……
他嘴角勾起一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