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尘走到柳清雪面前,停下脚步。
三天不见,她气色好了许多。天狼山的伤已经痊愈,白衣胜雪,清冷依旧。但林尘能看出来,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——那是暗伤作祟的征兆。
“师姐找我?”林尘问。
柳清雪点头,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说过,能根除我的暗伤。”
林尘没有意外。他早就知道,这才是柳清雪找他的真正原因。
“师姐信我了?”
柳清雪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三天前从天狼山回来后,她辗转难眠。这个少年的种种异常,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。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?他为什么愿意用命救她?他说从未来回来,是真的吗?
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——他不会害她。
如果他想害她,天狼山上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,而不是用命护她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说。
林尘笑了。
这笑容很淡,但柳清雪莫名觉得,这个少年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“师姐坐下吧。”林尘指了指梅树下的一块青石,“疗伤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柳清雪依言坐下。
林尘走到她身后,盘膝而坐,伸出右手,按在她后心。
柳清雪身体微微一僵。
后心是修士要害,轻易不让人触碰。但她没有躲,只是闭上眼睛,放松身体。
“会有些疼。”林尘低声说,“师姐忍着点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温热的灵气从他掌心渡入柳清雪体内。
柳清雪微微一怔。
这股灵气很弱,只有炼气三层的程度,但运转的方式却极其精妙。它沿着经脉缓缓前行,每到一处关窍,都会停留片刻,细细探查。
“找到了。”林尘低声说。
柳清雪感觉到,那股灵气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直冲她手少阳三焦经而去。那里是她暗伤的根源,平时隐隐作痛,此刻被灵气一冲,顿时如针扎般刺痛。
她闷哼一声,额头沁出冷汗。
“忍着。”林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沉稳如山。
那股灵气继续深入,在她经脉中缓缓推进。所过之处,那些沉积多年的毒素被一点点剥离,顺着灵气引导,朝指尖汇聚。
痛楚越来越剧烈。
柳清雪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但她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
因为她能感觉到,那些困扰她多年的暗伤,正在一点一点消失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“噗!”
柳清雪右手食指指尖,突然迸出一滴黑血。
那黑血落在地上,竟然将青石腐蚀出一个小坑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一连七滴黑血排出后,林尘收回手掌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脸色苍白,额头满是汗水,显然消耗极大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余毒已清,修养几日就能痊愈。”
柳清雪睁开眼,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。那条一直滞涩的经脉,此刻畅通无阻,灵气运转比以往快了三分。
她站起身,转身看向林尘。
这个少年此刻虚弱至极,脸色白得像纸,却还在对她笑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这两个字,她说得郑重无比。
林尘摆摆手:“师姐救过我,我救师姐,应该的。”
柳清雪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体内的东西,是什么?”
林尘笑容一僵。
“刚才疗伤时,我的灵气与你体内灵气接触。”柳清雪盯着他,“你体内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沉睡。虽然隐藏得很深,但我能感觉到。那绝对不是炼气三层该有的东西。”
林尘沉默。
他知道瞒不过去。疗伤时两人灵气交融,柳清雪又是筑基期,感知远超常人。
“那是我前世的修为。”他说。
柳清雪瞳孔微缩。
前世?
她想起林尘在天狼山说过的话——如果我说,我是从未来回来的,师姐信吗?
“你真的是……”
林尘点头:“万劫真君,林尘。八百年前,我曾是化神期大能。”
柳清雪怔怔看着他。
化神期,那是传说中的境界。整个青云宗开派至今,从未出过化神期。
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前世竟然是化神大能?
“那你为何会……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?”林尘替她说完,苦笑一声,“因为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柳清雪却从那双眼睛深处,看到了刻骨的冰冷。
“所以你来这里,是为了报仇?”
林尘摇头:“不只是报仇。还有保护。”
他看着柳清雪,认真地说:“前世,师姐为我而死。这一世,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师姐。”
柳清雪怔住。
为我而死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师姐不必多想。”林尘说,“我说这些,只是想让师姐知道,我不会害你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师姐就当不知道吧。”
柳清雪沉默良久,终于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在梅林中静静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晨光渐浓,梅枝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
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憨厚的身影从林中小径跑来,正是王铁柱。
“师兄!师兄!”他气喘吁吁地喊,“不好了!”
林尘眉头一皱:“怎么了?”
王铁柱跑到跟前,看到柳清雪也在,愣了一下,连忙行礼:“见过师姐!”
柳清雪微微点头。
王铁柱这才转向林尘,压低声音说:“师兄,赵老四又来了!还带了两个人,说是内门的,要查你!”
林尘目光一凝。
内门的人?
他看向柳清雪。柳清雪也皱起眉。
“他们说我什么?”林尘问。
王铁柱挠头:“说、说你私自进入内门,违反宗门规矩,要带你去执法堂问话!”
林尘心中了然。
看来那天混入内门的事,还是被人发现了。只是这告状的人,来得未免太巧——正好是他从天狼山回来之后。
“师姐先回去吧。”林尘对柳清雪说。
柳清雪皱眉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林尘摇头:“不用。师姐去了反而不好解释。”
柳清雪看着他,最终点头: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她转身离去,白衣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林尘看向王铁柱:“走吧,去见见那位赵执事。”
两人回到外门,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林尘的屋子前。
为首的是赵老四,一脸得意洋洋,身后站着两个穿青袍的内门弟子,都是筑基初期修为。
看到林尘,赵老四眼睛一亮,立刻迎上来:“林尘!你还敢回来!”
林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自己的屋子。
赵老四被他无视,脸色一僵,随即大怒:“站住!你——”
“赵执事。”林尘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你说我私自进入内门,可有证据?”
赵老四冷笑:“证据?有人亲眼看到你混在内门弟子的队伍里进了内门!你还想抵赖?”
“谁看到的?”
“我!”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
林尘看去,是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,尖嘴猴腮,一看就是赵老四的人。
林尘笑了笑,看向那两个内门弟子:“两位师兄,按照宗门规矩,指认他人违规,需要人证物证俱全。现在只有一个人证,还是赵执事的亲信,这证据够吗?”
两个内门弟子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说:“自然不够。但既然有人指认,我们需要带你回执法堂问话。若是冤枉,自会还你清白。”
林尘点头:“可以。”
赵老四一愣,没想到林尘这么痛快就答应了。他本来以为林尘会反抗,这样就能坐实“拒捕”的罪名。
“不过,”林尘话锋一转,看向赵老四,“若是查清我是被冤枉的,赵执事诬告同门,该当何罪?”
赵老四脸色一变,随即冷笑:“你少嘴硬!等到了执法堂,看你怎么狡辩!”
林尘不再理他,跟着两个内门弟子朝内门走去。
王铁柱想跟上去,被林尘一个眼神制止。
执法堂在内门东侧,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,庄严肃穆。
林尘被带进殿内,看到堂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,身穿灰色长老袍,面容古板,目光锐利。
执法堂长老,周伯言。
前世林尘和他打过几次交道,知道此人铁面无私,不徇私情。若真有人违规,他绝不姑息;但若有人想冤枉人,他也不会偏听偏信。
“跪下!”一个执事喝道。
林尘站着没动,只是对周伯言行了一礼:“外门弟子林尘,见过周长老。”
周伯言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头:“不必跪了。说说吧,怎么回事?”
林尘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没有隐瞒自己混入内门的事,但也没有添油加醋。
“你承认自己混入内门?”周伯言问。
“是。”林尘点头,“但我进入内门,并未做任何危害宗门之事,只是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林尘沉默片刻,说:“内门大师姐,柳清雪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一愣。
赵老四更是嗤笑出声:“你一个外门杂役,去内门见柳师姐?林尘,你编谎话也编得像样点!”
周伯言也皱起眉:“你见柳清雪做什么?”
林尘坦然道:“报恩。三年前柳师姐救过我,我想当面道谢。”
周伯言沉默片刻,吩咐身边的执事:“去请柳清雪来。”
执事领命而去。
赵老四脸上的得意慢慢凝固了。他没想到,林尘竟然真敢让人去请柳清雪。难道他说的是真的?
片刻后,白衣女子踏入执法堂。
柳清雪走进殿内,看了林尘一眼,然后对周伯言行礼:“弟子柳清雪,见过周长老。”
周伯言点头:“清雪,这个外门弟子说,他混入内门是为了见你,可有此事?”
柳清雪没有犹豫,点头道:“确有此事。三天前,他确实来内门找过我。”
此言一出,赵老四脸色瞬间煞白。
周伯言眉头皱得更紧: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柳清雪看了林尘一眼,说:“提醒弟子小心天狼山的任务。他得到消息,说那个任务有蹊跷。”
周伯言目光一闪:“天狼山的任务?”
柳清雪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简,递给周伯言:“这是弟子接到的任务情报。但弟子在天狼山遭遇埋伏,险些丧命。这情报,是假的。”
周伯言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,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。
“这情报上的标记……”他看向柳清雪,“是宗门内部的。”
柳清雪点头:“弟子怀疑,有人想害我。”
周伯言沉默良久,看向林尘的目光变得复杂。
这个外门弟子,冒着违规的风险去内门,只为提醒柳清雪小心。而他提醒之后,柳清雪果然遇险。
若没有他的提醒,柳清雪未必会那么警惕,或许已经死在天狼山了。
“林尘。”周伯言开口。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混入内门,确实违规。按规矩,该罚灵石三十,或苦役三日。”周伯言顿了顿,“但你此举是为了救人,情有可原。本长老给你两个选择——领罚,或者将功补过。”
林尘心中一动:“如何将功补过?”
周伯言看着他,缓缓说:“指认出这份假情报的来源。”
林尘沉默。
他知道来源是谁,但现在不能说。没有证据,指认萧鼎天只会打草惊蛇。
“弟子不知。”他说。
周伯言盯着他看了片刻,最终点头:“那就领罚吧。三十块灵石,三日内缴清。”
林尘拱手:“是。”
赵老四在旁边已经彻底傻眼了。他本以为这次能整倒林尘,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这样。
“至于你——”周伯言看向赵老四,目光冰冷,“诬告同门,按规矩罚灵石五十,苦役七日。执事加倍,你服不服?”
赵老四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:“弟子、弟子服……”
离开执法堂,柳清雪和林尘并肩走在内门的石径上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林尘说。
柳清雪摇头:“是我该谢你。若不是你提醒,我可能真的回不来。”
林尘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走到岔路口,柳清雪突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他。
“林尘。”
“嗯?”
柳清雪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以后若有事,可以凭此来找我。”
林尘接过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雪”字,入手温润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
柳清雪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她突然回头,轻声说:“你体内的那股力量……好好藏着,别让人发现。”
林尘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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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内门某处精致的阁楼中。
萧鼎天站在窗前,听着身后灰衣老者的禀报。
“……柳清雪安全返回,任务失败。那个叫林尘的外门弟子,被周长老罚了三十块灵石,已经放回去了。”
萧鼎天转过身,目光阴沉。
“林尘?”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“一个外门杂役,坏我大事?”
灰衣老者低头:“此人似乎和柳清雪有旧。三年前柳清雪救过他。”
萧鼎天冷笑:“救过?那又如何?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卒子,能翻起什么浪?”
他走到桌案前,拿起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
苏浅雪。
“告诉她,”萧鼎天把纸条递给灰衣老者,“计划有变,暂时收手。至于那个林尘……”
他眯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先留着。有的是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