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过岩缝,带着沙粒打在脸上,陈骁睁着眼,一动不动。他已经在这一处背风的石凹里趴了六个小时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,只有眼皮偶尔眨一下,确认视线没被泥灰糊住。
天还没亮透,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发白。他身上的战术装早脱了,换上一件捡来的破工服,袖子撕了一截,领口焦黑,像是从火堆里扒出来的。脸上抹了两道干泥,遮住眉骨那道疤。他缩着肩膀,低头靠在膝盖上,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本地劳力。
他知道车队什么时候来。
昨天夜里,他趴在两公里外的岩丘上,用热成像仪盯了整整三个小时。每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左右,一支由五辆货车组成的运输队会从东南方向驶来,经过红石谷西侧的临时装卸点,短暂停留卸下补给,然后原路返回。守卫交接在五点五十八分,前后有三分钟空档,是唯一能靠近车辆的时间窗口。
他提前八小时出发,一路贴着干河床边缘爬行,避开所有可能埋设震动传感器的区域。中途绕过两处巡逻哨,有一次差点踩进红外警戒区,硬是趴在地上等了二十分钟,直到探头转向才敢挪动。
现在,他离装卸点不到五十米。
脚边放着一个瘪了的水袋,怀里揣着半块干饼——这是他伪装成流浪民的道具。只要有人靠近,他就得立刻摆出乞讨的姿态,不能有丝毫迟疑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
他立刻低头,手伸向水袋,动作缓慢,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。车灯的光柱划破黑暗,越来越近。五辆车,和昨晚看到的一样,都是封闭式货厢,车身没有标志,轮胎宽厚,明显改装过。
车队缓缓停下。第一辆车的驾驶室打开,下来两个穿迷彩作战服的守卫,端着枪,左右扫视一圈。后面几辆车陆续停稳,第三和第四辆开始卸货。
就是这个时候。
两个新来的守卫走到岗亭前交班,原来的两人正收拾装备准备离开。六个人站在一起说话,背对着最后一辆车。车底阴影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。
陈骁动了。
他贴着地面爬出去,动作轻得像猫。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。他在车轮后停了一下,听清了脚步声的方向。没人往这边看。
他猛地扑到车底,双手抓住底盘横梁,身体一缩,整个人钻进了机械结构的夹层里。这里空间狭窄,全是油污和锈渣,金属面冷得刺骨。他屏住呼吸,把身子尽量压低,让背部紧贴隔热板。
上面传来搬箱子的声音,还有守卫的交谈,说的是当地土语,他听不懂,也不需要懂。只要他们不往车底照手电就行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引擎重新启动。他感觉到车身轻微震动,轮胎碾过碎石,缓缓前行。他没动,连睫毛都没眨一下。车速慢慢提起来,颠簸开始加剧。
他成功混上了。
车厢底部的金属板传热极快,外面天还凉,可没过多久,他的后背就开始出汗。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,痒得难受,但他不敢擦。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改变热源分布,车载红外探测器一旦报警,他就会被当场拖下来。
他只能忍。
车子一路颠簸,走了将近四十分钟。途中停了三次,每次都有人下车检查车牌,还有一次听到金属探测器的滴滴声。他把匕首提前藏进了夹层深处,身上没带任何电子设备,心跳也控制在最低频率。
第三次检查过后,路变平了。两侧开始出现铁丝网,顶部带刀片,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。车队减速,通过一道电动闸门,门后是平整的水泥路。
他已经进入外围警戒区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最后停在一个露天卸货平台前。货厢门打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接着是叉车的轰鸣。他没急着动,继续趴着,听周围的动静。
脚步声很多,至少七八个人在走动。有人喊话,语气急促。搬运节奏很快,说明这趟任务时间卡得很死。
他估摸着时机,趁着一辆叉车倒车掀起尘土的瞬间,左手抽出匕首,轻轻撬动夹层一块松动的护板,整个人滑了出来。落地时单膝跪地,消掉了大部分声响。他顺势滚进旁边一堆废弃轮胎后,背靠着橡胶堆,终于喘了口气。
眼前的一切和热成像图对得上。
卸货平台呈长方形,四周有高墙,墙头布设电网。东侧是一排仓库,门都关着,门口有武装守卫来回巡逻。西边三百米外,地势略低,有一片老旧的排水沟,盖着生锈的井盖,其中一处明显被人撬动过,边缘翘起。
那就是入口。
他从战术裤内袋掏出折叠式夜视镜,展开后架在眼前。视野立刻变成暗绿色。他盯着岗哨的走位,数了三轮,发现每七分钟换一次岗,交接时有三十秒的视觉盲区。灯光布置也有死角,在西北角的通风管道下方,摄像头照不到。
他记下这些。
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光线刺眼。他知道时间不多。车队不会停留太久,最多二十分钟就会返程。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确认突破口,然后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潜伏,等到晚上再行动。
他收起夜视镜,正准备调整位置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。
他立刻低头,缩进轮胎堆深处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是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,端着个铁皮饭盒,一边走一边抽烟。他在轮胎堆旁停下,蹲下身,把烟头掐灭在泥里,又咳了两声,站起来走了。
陈骁没动。
等那人走远,他才慢慢探头,发现地上留着半截烟头,还没熄灭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伸手捡起来,塞进嘴里咬住。不是为了抽,是为了留下气味混淆追踪犬。
他现在是“不存在的人”,不能留下任何身份痕迹。
他又等了五分钟,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这边,才重新拿出随身地图,在背面用炭笔画下简易地形图:卸货平台、仓库、电网范围、岗哨路线、摄像头死角,最后在西边那处松动的井盖位置画了个圈。
他知道该怎么走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搬运接近尾声,叉车开始撤离。他看见第一辆车的驾驶室亮起灯,司机准备上车。
他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趁着最后一箱货物被拖进仓库的混乱,他贴着轮胎堆边缘爬行,转移到更靠里的垃圾堆放区。那里堆着报废的机械零件和空油桶,味道刺鼻,但正好遮掩气息。他钻进两个并排的油桶之间,用破布盖住自己,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。
车队陆续启动,原路返回。守卫回到岗位,巡逻照常进行。平台上的人渐渐少了。
他闭上眼,稍微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。肌肉酸痛得厉害,尤其是肩膀和腰背,长时间蜷缩让血液循环几乎停滞。他活动了下手脚,确认还能动,然后重新睁开眼,望向西边那片排水沟。
太阳开始西斜,影子拉长。
他知道,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。
他现在只是到了门口。
但至少,他已经站在了门外。
风吹过平台,卷起一层薄尘。一个守卫走过,踢开一只空罐头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远处,某间仓库的排气扇嗡嗡转动,节奏稳定。
他盯着那处松动的井盖,一眨不眨。
夜还没来,可他已经准备好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