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区建筑公司的胡老板,在第二天中午到了草庙县。开的是一辆旧吉普,风尘仆仆。人很精干,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,手上有老茧,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人。常白话陪着他在机械厂转了一圈,看了工地,看了车间,看了账本。然后来“南北时装”总店见陈默。
两人在二楼办公室坐下,陈默泡茶。胡老板开门见山:
“陈老板,于胖子那摊子,我看了。地皮位置不错,规划也还行,就是资金窟窿太大。他欠材料款、工人工资,加起来不下十万。银行贷款卡着,县里不肯担保,这盘棋,死局。”
陈默点头:“胡老板是明白人。那您还感兴趣?”
“感兴趣的不是于胖子,是地皮,是项目。”胡老板喝了口茶,“建材市场,在咱们地区,还没成气候。草庙县位置好,辐射三个县,有搞头。住宅楼,虽然赚得不多,但稳妥。关键是,得有人把盘子接起来,理顺了。”
“胡老板想怎么接?”
“两个方案。”胡老板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全盘接,你退出。于胖子的债,工人的欠薪,我认。但你的干股,作废。机械厂的生产,我另找人管。”
陈默没说话,等第二个方案。
“第二,你留下,咱们合伙。我出钱,把窟窿填上,把项目做完。你出力,继续管生产,管本地关系。股份,我七,你三。但你的三成,不再是干股,要真金白银投进来,不用多,十万。这十万,算你买股份,也表诚意。”
陈默心里飞快盘算,他现在账上能动的现金不到五万,剩下的五万得从纺织厂、服装厂调,还得是挤出来的。一旦投进去,就绑死了。可如果不投,机械厂这块肥肉,就彻底丢了。地皮开发起来,利润是百万级的。三成,就是三十万以上。十万搏三十万,值得。
“胡老板,十万我一时拿不出。五万,行不行?”陈默试探。
“五万……”胡老板想了想,“也行。但另外五万,算你欠的,从以后分红里扣。利息按银行算。”
“成交。”陈默伸出手。
两人握手。胡老板雷厉风行,当天下午就带会计入驻机械厂,开始清账。于胖子在省城听到风声,急了,打电话给陈默。
“陈老板,你不地道!咱们是合作伙伴,你怎么能另找下家?”
陈默拿着话筒,语气平静:“于老板,工人工资你拖了两个月,材料款你欠了三个月,银行贷款你拿不下来。工地再停,县里就要封盘了。胡老板愿意接,是救场,不是抢食。你的启动资金,我想办法,让胡老板退你。你的股份,作价五万,买断。同不同意,你考虑。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于胖子在那头骂骂咧咧,但最后还是同意了。他知道,再拖下去,一分钱都拿不回来。五万,总比血本无归强。
三天后,协议签了。于胖子拿五万走人,彻底退出。胡老板注资二十万,清偿欠薪和材料款,工地重新开工。陈默投五万,占百分之十五股份,另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算技术管理股,继续管生产,管协调。项目更名为“草庙县北城综合市场”。
陈默看着新协议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机械厂的危机,暂时解除了。但代价是,他真金白银投了五万,背了五万欠款。身家,又薄了一层。可这步棋,必须走。机械厂的地产开发,是他跨越阶层的跳板。不能丢。
处理完机械厂的事,陈默马不停蹄,开始解决服装厂的货源危机。黄老板那边,彻底断了。陈默让王秀英整理出最近半年黄老板供货的质量问题记录,连同这次以次充好的证据,传真过去。附了一句话:“合作终止,尾款结清,好聚好散。”
黄老板没回音。但三天后,尾款打过来了,一分不少。他知道理亏,也怕陈默闹大,影响他在北方的名声。
货源断了,得补上。陈默给周明打电话,求介绍。周明很够意思,介绍了两个深圳的服装厂老板,一个姓林,做女装;一个姓蔡,做男装。陈默决定再去一趟深圳。
这次去和上次不同,上次是探路,是学生。这次是谈合作,是老板。
他带了王秀英,带了两大包“默子”的衣服——有自产的,有之前从黄老板那儿拿的精品。他要让南方的老板看看,北方有市场,有品牌,有实力。
临走前,陈默把厂里的事交代清楚。纺织厂李建国盯着,服装厂常白话管生产,销售王秀英的副手暂代。家里,金成堆照应。金叶子抱着陈实,送他到车站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金叶子眼圈有点红。
“最多十天。”陈默亲了亲儿子,“家里辛苦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车开了。
陈默看着窗外熟悉的县城越来越远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次南下,是背水一战。找不到好货源,“默子”的牌子就悬了。
深圳还是那么热,那么闹。
陈默和王秀英先见林老板。
林老板的工厂在布吉,规模比黄老板大,车间整洁,管理规范。看了陈默带的样品,又听了“默子”的品牌故事和销售情况,林老板很感兴趣。
“陈老板,你的思路对,北方市场缺品牌,你的‘默子’定位福利厂,有故事,有温度,容易打动人。我们可以合作。我供货,贴你的标,价格比给黄老板低五个点。但有两个条件:第一,每季度至少五万件起订。第二,预付款百分之三十。”
五万件,一个季度,平均一个月近一万七千件。陈默心里算了一下,“南北时装”四家店,加上团体订单,一个月销量大概一万件左右。有缺口,但可以冲一冲。预付款百分之三十,压力大,但能接受。
“林老板,量我可以保证。预付款也没问题。但质量,你必须保证。每批货我都要抽检,不合格,全退。”
“行,按规矩来。”林老板爽快。
签了意向书,又见了蔡老板。蔡老板做男装,主要是衬衫、夹克。条件差不多,也谈了,陈默心里有底了。货源解决了,而且价格更低,质量更有保障。
但他没急着签合同。他让王秀英在深圳多留两天,跑跑其他工厂,比比价格,看看款式。自己去了趟广州,看看那边的批发市场。
广州的服装市场,比深圳更大,更便宜,但质量也参差不齐。
陈默转了三天,心里有数了。深圳的货,质量好,款式新,适合做“默子”的中高端。广州的货,价格低,款式普通,适合做“南北”标的大路货。可以两条腿走路。
回到深圳,和陈默王秀英汇合。王秀英跑了七八家工厂,带了厚厚一叠资料和样品。
“陈厂长,我看中了三家,质量、价格都不错。特别是这家,”她指着一件样衣,“做工比林老板的还细,价格还低两个点。老板是潮汕人,姓郑,想做北方市场,愿意给更优惠的条件。”
陈默看了看样衣,摸了摸面料,又细看了针脚。确实不错。
“约郑老板,明天见。”
第二天见郑老板。
郑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,话不多,但实在。看了“默子”的资料,问了销售情况,然后说:“陈老板,我看你是做实事的。这样,你的货,我按成本价加五个点给你。不要预付款,货到付款。但你要保证,一个月至少拿五千件。而且只能贴你的标,不能给别人。”
这条件,比林老板还好。陈默心动了,但货到付款风险也大。万一货到北方,卖不动,压手里就麻烦了。
“郑老板,货到付款,我资金压力小,感谢。但第一批,我要先试一千件。好卖,后续追加。不好卖,咱们调整款式。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郑老板点头,“一千件,三天交货。”
签了合同,付了定金。陈默心里踏实了。郑老板这条线,如果合作顺利,以后“默子”的中端货源就稳了。
在深圳一共待了八天。定了林老板和郑老板两家长期供货商,谈了三家备用工厂。收集了上百个新款样衣,拍了几卷胶卷的照片。花了小一万块钱,但陈默觉得值。货源,是服装厂的命脉。命脉抓在自己手里,心里才踏实。
回程的前一晚,陈默请林老板、郑老板吃饭。在深圳有名的海鲜酒楼,点了龙虾、石斑。酒桌上,陈默没多喝,但话很到位。
“林老板,郑老板,以后‘默子’在北方能走多远,就看二位的货了。咱们诚信合作,互利共赢。我陈默别的没有,就一点:不亏朋友。”
“陈老板爽快,干杯!”
回程的车上,陈默和王秀英都累坏了,但精神亢奋。
王秀英抱着装满样衣和合同的大包,像抱着宝贝。
“陈厂长,这下好了,货源解决了,质量有保证了。‘默子’的牌子,一定能打响。”
“牌子打响,不光靠货,还得靠人。”陈默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,“秀英,回去后,销售这块你得抓起来,四家店不够,今年再开两家。地区那边,也要去探探路。另外,设计这块,得有人。光靠南方的版,不行。咱们得有自己的设计,哪怕从模仿开始。”
“设计……”王秀英犹豫,“咱们厂里,没人懂啊。”
“招人。去省城,去地区,招美术学校毕业的,招裁缝出身的。工资开高点,不怕。”陈默说,“‘默子’要立足,不能老是贴牌。得有自己的一点东西。”
王秀英点头,记在心里。她看着陈默的侧脸,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厂长,心里装着的东西,越来越大了。
回到草庙县,陈默一刻没歇。先去了机械厂,见胡老板。工地已经全面复工,工人多了,材料进场了。胡老板正在工地指挥,满身灰,但干劲十足。
“陈老板,回来了?正好,规划有点调整,你看看。”
新的规划图,建材市场门面增加到五十间,住宅楼增加到三栋。总投资增加到二百五十万,但预计利润也涨到一百五十万。胡老板又引入了一个地区国企少量参股,陈默的股份虽然稀释了,但绝对值增加了。
“胡老板,魄力大。”陈默佩服。
“机会不等人。”胡老板说,“陈老板,生产这边,你得抓紧。预制板、门窗,工地自己用,能省不少成本。另外,我接了地区两个小工程,需要的建材,也从你这走。质量把关,价格优惠,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默知道,这是胡老板给他甜头,也是考验。做好了,合作长久。做不好,可能被边缘化。
从工地出来,陈默去了服装厂。
常白话正在车间发火,一批自产的衬衫,次品率太高。见陈默来,像见了救星。
“陈默,你可回来了!这批衬衫,领子歪,扣眼松,返工了三遍,还是不行。工人急,我也急。”
陈默拿起一件次品,看了看。确实粗糙。他问带班的老师傅,老师傅叹气:“新招的工人手生,老工人都调去新生产线了,这边忙不过来。”
“停。”陈默说,“这批货,全部返工。返工不好,当废料处理。不能出厂砸牌子。另外,从明天起,车间分两组,一组做批量订单,一组做精品。精品组,挑最好的工人,最好的面料,慢慢做,做一件是一件。工资,计件加奖金。做不好,扣钱。做得好,重奖。这样,批量订单组的人手就多了,分摊到个人身上的任务就轻了,不能再出现次品。”
“那……精品的产量就下来了。”常白话担心。
“产量下来,质量上去。‘默子’的牌子不能毁在质量上。”陈默斩钉截铁,“另外,从残疾人员工里,挑十个手巧心细的,进精品组培训。他们专注,耐性好,做精细活,说不定比正常人强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试试。”
陈默又去了销售部。
王秀英正在给店员培训,讲新到的南方样衣。见陈默来,店员们都站起来。
“坐,继续。”陈默坐在后面听。
王秀英讲得很细,面料、款式、搭配、卖点。店员们听得认真。
陈默暗暗点头,王秀英真是块料,能带人。
培训完,陈默讲话:“这次去南方,定了两家长期供货商,质量、价格,都比以前好。‘默子’的牌子,要靠好货撑起来。你们卖货,也要硬气。顾客嫌贵,告诉他们,这是福利厂残疾人员工精心做的,一份衣服两份爱心。嫌款式不好,告诉他们,这是南方最新版,咱们县独一份。嫌质量?随时退换,假一赔十。”
店员们眼睛亮了。有底气,卖货才硬气。
晚上,陈默回到家。金叶子做了一桌菜。
陈默把南下的事,机械厂的事,服装厂的事,都说了。
金成堆抽着烟,听完,点点头。
“陈默,你这趟出去,值。货源解决了,机械厂稳了,服装厂的路子也清了。但记住,步子不能太快。机械厂那边,投了五万,背了五万债,压力大了。服装厂这边,质量要抓,设计要搞,都是钱。两个厂子,几百号人,天天睁眼就要钱。你得算细账,不能绷太紧。”
“我知道,爹。”陈默说,“今年稳字当头。机械厂那边,分红不指望,不亏就行。服装厂这边,保质量,打牌子,利润薄点,但求稳。等明年,牌子响了,资金缓过来了,再图发展。”
“嗯,心里有数就好。”金成堆说,“陈默,你现在是老板了,但老板不好当。不能太贪,不能太躁,要给自己留后路。要精明,不能短视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陈默重重点头,“胡老板工地上的材料这块,爹要多费心。”
“这个我明白。”金成堆说。
吃完饭,陈默抱着陈实在院里走。他想起南下看到的那些高楼大厦,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群。这个时代,变化太快。稍不留神,就被甩下。他得跑,但不能跑得太急忘了为什么跑。“默子”的牌子,是他的心血,也是他的责任。他要让这个牌子在草庙县扎下根,在北方扎下根。让穿“默子”衣服的人觉得踏实,觉得体面。让在“默子”干活的人,有饭吃,有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