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。
陈烬站在渊底石径的岔口,脚边是那片落进泉水的枯叶残影。他低头看了眼掌心,刚才那一丝金光已经没了,但皮肤底下好像还留着点温热,像刚握过一块晒暖的石头。
他抬手摸了下眼镜框,确认没歪。这动作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——不是梦,也不是系统又在整什么阴间副本。他真把“生命共享”给学会了。
可身体不听使唤。
肋骨缝里那种被钝锯子来回拉的感觉还在,只是不再往上爬了。每走一步,旧伤就抽一下,像是提醒他:别得意,你离死也就差口气。
他从腰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辣椒粉炸弹,在地上划了道斜线。这是记号,也是保险。万一回头反噬暴起,至少能知道来路没被雾吃干净。
“阿荼应该在外围等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干得像搓砂纸,“铁鹫说西线有动静,得守着通道……他们俩加起来,总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演独角戏。”
话是这么说,脚却有点软。
他没再看身后,转身朝上坡走。雾气缠腿,石阶湿滑,有几处塌陷的裂口还冒着微弱热流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,前方岩壁出现一道焦痕。
他脚步一顿。
那是灵火灼烧的痕迹,温度不高,持续时间长,边缘整齐——典型的阿荼式收尾。她炼器失败炸炉时总会顺手把残渣封进岩层,说是“不能让垃圾污染战场”。
陈烬嘴角抽了下:“行吧,姐你是真把荒原当自家后院了。”
他顺着焦痕往左拐,穿过一片倒伏的石柱林。这些柱子原本应该是阵法支撑点,现在只剩半截插在地上,像一群跪到一半就断气的士兵。
再往前,风里飘来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混着松脂香。
临时营地就在前面。
帐篷是用机甲兽的残甲拼的,歪歪扭扭支在两块巨岩之间,门口挂着一串铜铃,是他上次给阿荼的控魂丹空壳改的预警装置。此刻铃没响,说明周围没活物靠近。
他刚想喊人,喉咙一紧,咳出一口浊气。
这一咳牵动全身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靠在岩壁上缓了三秒,才抬起手掀开帘子。
阿荼正蹲在火堆旁摆工具。
锤子、钳子、熔埚、刻刀……整整十二件,一字排开,连把手倾斜角度都一致。她低着头,手指一根根擦过去,检查有没有灰渍。听见动静猛地抬头,眼神先是一松,然后立刻变凶。
“你他妈去哪儿了?”她站起来,抄起锤子就往他脑门比划,“说好等信号!我在这守了一夜,信号呢?你掉进坑里死了我都不会知道!”
陈烬没躲,任她锤尖抵到眉心:“我要是死了,你现在看见的就是幻象。冷静点,姐。”
“少贫!”她收回锤子,一把抓住他手腕,“你气息乱得像被雷劈过的炉鼎!反噬是不是加重了?你是不是又试什么不要命的招?说话!”
他没挣脱,反而摊开手掌,掌心微微泛黄,残留一圈极淡的涟漪状纹路,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还没消。
“不是加重。”他说,“是换了种活法。”
阿荼眯眼盯着那痕迹:“这是……什么玩意儿?新炼的丹贴皮上了?”
“比丹靠谱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这次不用谁替我死。我能把痛分出去——只要有人愿意接。”
她愣住:“分?怎么分?你把自己切成两半寄快递?”
“差不多意思。”他收手,重新塞进药囊夹层,“玄龟长老教的,叫‘生命共享’。简单讲,就是咱俩绑条命,你疼我也能感觉,我扛不住的时候,也能拽你一把。不杀人,不烧阳寿,纯靠自愿。”
阿荼盯着他看了五秒,突然伸手捏他脸:“发烧了?幻觉这么严重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他拨开她的手,“我知道听起来像喝多了吹牛,但这技能源于远古人兽共存的法则,不是我编的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想找人试?”她皱眉,“找谁?铁鹫?他可没说要跟你共用一条命。”
“他提过。”陈烬平静道,“上次在谷道突围,他说‘走不动就扶我,别硬撑’。那时候我就觉得……这人可能信得过。”
阿荼哼了声:“他就说过一句废话你也当圣旨?”
“废话里藏真话。”他靠着帐篷杆坐下,“而且你不也一样?每次我受伤,你都第一个冲上来查伤势,比我自己还急。你当我不知道?”
她脸一僵,随即扭头去整理工具箱:“谁管你死活,我只是怕你死在我工坊边上,血弄脏我的炉子。”
嘴上这么说,手里的刻刀却被她无意识摆正了三次。
陈烬没戳破,反而从药囊里取出一枚控魂丹,递过去:“拿着。”
她警惕地看着他:“干嘛?”
“你帮我看着这条命。”他说,“我也信得过你。”
空气静了两秒。
阿荼盯着那颗丹药,慢慢伸手接过。指尖碰到他掌心时顿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什么,又像是不敢确认。
“所以……你是认真的?”她低声问,“不用再找人替死了?”
“至少不用滥杀无辜。”他点头,“灰之兄长的事够了。我不想再看着谁因为我一句话就消失。”
她咬了下唇,忽然抬头:“那你之前那些重生……都是靠别人替你死?”
他沉默片刻,点了下头。
“难怪你总是一副欠债不还的样子。”她冷笑一声,可语气软了,“行吧,既然你敢把命交出来,那我也不是缩头乌龟。”
她把丹药仔细收进内袋,拍了下背包侧袋:“装备检查一遍,出发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你以为我想在这等风吃沙?”她瞪他,“铁鹫那边等消息呢。你说有新办法,他肯定得来瞧瞧你是不是疯得更厉害了。”
陈烬笑了下,站起身时腿还有点虚。他扶了把帐篷杆,稳住身形:“他说过要守住西线通道,等我们汇合。他知道这消息,一定会赶来。”
“那就别磨叽。”阿荼背起包,顺手把工具箱塞进机甲兽残骸的储物舱,“走。为了他们没能走完的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地。
雾渐渐稀了些,远处山脊轮廓浮现,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脊梁。通往生命之泉的古道入口就在前方三百步外,被两块倾斜的碑石夹着,形如门框。
陈烬走在前头,脚步比刚才稳了点。他回头看阿荼一眼:“你真不担心?万一这技能翻车,你也被我拖死?”
“怕死我还跟你混?”她白他一眼,“再说了,你要是敢死,我就用灵火把你骨头焊回丹炉里,天天拿你当燃料烧。”
“挺浪漫的死后安排。”他点头,“建议写进墓志铭。”
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。
走到碑门前,阿荼忽然停下,弯腰检查他的药囊顺序。
“救命丹在外袋,控魂丹中层,辣椒粉炸弹贴身。”她一边调整一边念叨,“上次你掏错瓶,扔了个续命引出去,害得我多吸三口毒烟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
“没有意外。”她系紧搭扣,“只有准备不足。”
陈烬没反驳,反而把左眼的黑框眼镜扶正了下。镜片反光里,映出她认真的侧脸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下次全听你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记住就行。”
两人并肩迈入古道。
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潮湿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波动。石径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绿苔,像是某种征兆。
陈烬没再回头。
他知道,这条路不会再是一个人走了。
阿荼走在旁边,手指悄悄碰了下胸口内袋——那里藏着那枚控魂丹,温温的,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