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跪在命井旁,左耳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,滴在青石上,一滴一晕。他没去擦,右手还死死攥着药囊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泥和药渣。黑线从心口爬出来,像活了似的往锁骨上钻,每动一寸,骨头就跟被锯子拉过一样。他牙关咬得咯吱响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破布。
“撑住!别闭眼!”阿荼冲上来,一把按住他后背,掌心贴着他脊椎往下压。灵火顺着她的手窜进去,烫得陈烬猛地抽一口气,神经像是被电了一下,疼得更清楚了。
可那股热流稳住了他快散掉的意识。
“我还在。”她声音有点抖,但没松手,“你他妈给我挺住,灰之兄长刚走,你要是现在倒了,他那一趟算什么?”
陈烬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没说话,只是把头低下去一点,额头顶着地面,肩膀绷成两根铁条。他知道这不只是疼,是身体在裂——经脉错位、骨骼龟裂、五感全乱套。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闪红光,耳朵里警报声跟催命符似的,一声比一声急,震得他脑仁都在晃。
他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,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阿荼咬着牙,另一只手摸到工具包,咔地抽出一根刻满符纹的铁钎,往地上一插。灵火顺着钎子烧进岩层,一圈微弱的光晕扩散开,暂时隔开了命井往外渗的阴气。
“铁鹫说你扛得住七成,那就还能扛三成!”她吼他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非得靠谁替死!你听见没有?!”
陈烬抖得更厉害了,冷汗混着血从额头往下流,糊住左眼那道疤。他忽然想起灰之兄长最后那个笑——不是悲壮,不是委屈,就是轻松,像终于卸下担子的人。他还说了句“下辈子想当人”。
可陈烬不敢想这些。一想,心口就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。
他只能咬牙。牙龈都破了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我不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字,“不认命。”
话音落,体内轰地炸开一股力,黑线猛地往前蹿了一截,直接冲上颈侧。他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栽倒,全靠阿荼一只手死死顶住他后心。
“再来!”她吼,“烧!给我烧回去!”
她指尖灵火暴涨,顺着陈烬的脊椎一路往上推,硬生生把那股侵蚀的黑气顶住。两人之间像是拉了根看不见的线,一个在里头扛,一个在外头撑,谁都不敢松。
可反噬没完。
警报声突然变了调,不再是机械提示,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,像有人拿锥子往他天灵盖上凿。他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塌。阿荼赶紧用肩膀扛住他,脚底打滑,差点一起摔进命井边缘。
“艹!别这时候垮!”她骂着,另一只手狠狠拍他脸,“醒醒!睁眼!你还欠我三顿火锅呢!锅底我说了算!”
陈烬眼皮颤了颤,勉强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只能看见她轮廓,还有她背后那片幽深的泉面。水底好像有东西在动,但他看不清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人:“……你说……清汤……最补。”
阿荼愣了半秒,差点笑出声,眼泪却先滚下来。“对!清汤最补!所以你必须活着喝!听见没?!”
她话音未落,陈烬胸口突然一紧,黑线回缩了一瞬,随即又暴起,像蛇一样扭着往四肢蔓延。他闷哼一声,手指抠进地里,指甲崩断都不觉得疼。
就在这时候,泉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一道气息飘了出来。
很淡,像风吹过坟前纸钱的那种动静。
阿荼猛地抬头:“谁?!”
没人应。可那股气息没散,反而缓缓聚在陈烬身后,形成一团模糊的轮廓——肩宽、眉锋利、下巴有道小疤。
“……灰?”她声音轻了,“是你吗?”
那团影子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朝陈烬走去。
下一秒,它把手按在陈烬背上。
没有实体,可陈烬却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进了魂里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不是疼,也不是怕,而是一种……被托住的感觉。
仿佛有个人站在他身后,替他扛了一下。
黑线开始退。
一寸,再一寸。
阿荼瞪大眼,手还撑着陈烬,却感觉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轻了。她低头看泉面,水底下那口命井的裂缝,似乎也合拢了一点。
“他在帮你……”她喃喃,“他真来了。”
陈烬喘得像破风箱,冷汗浸透衣服,可眼神总算稳住了。他抬起手,没去碰那道虚影,只是慢慢握紧拳头。
“兄弟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谢了。”
那影子没应,只是又往前送了一丝力,然后开始变淡。
阿荼急了:“别走!再撑一下!就快……”
话没说完,影子轻轻摇头,最后看了陈烬一眼,像在说“别回头”,然后化作一道微光,落进他心口。
正中黑线断裂处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是弓弦松了。
警报声戛然而止。
陈烬浑身一软,差点栽倒,全靠阿荼一把搂住他肩膀才没扑地上。他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剧烈,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。黑线还在,但不再蔓延,卡在锁骨下方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。
“停了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反噬……压住了?”
阿荼没回话,先伸手探他脉。跳得乱,但没断。她又摸他后颈,温度正常,没再发烫。她这才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撑着铁钎站住。
“你小子……命真硬。”她咧嘴一笑,眼里还有泪,“三成反噬,自己扛下来了。”
陈烬没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还在抖,可力气在回来。他慢慢抬起手,摸到腰间药囊,确认三个瓶子都在。他又摸左眼那道疤,血已经凝了。
“不是我硬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愿意信我。”
阿荼抹了把脸,把眼泪和汗一起蹭掉。“行了,别煽情。接下来咋办?”
陈烬没答。他慢慢转头,看向命井。
泉面恢复平静,可水底深处,那口井的裂缝虽然合了一些,却还没完全闭合。而且……他总觉得那里头有东西在动。
不止是反噬残留。
是别的。
他眯起眼,盯着水面。
突然,他瞳孔一缩。
泉面倒影里,他的脸一闪而过,可就在那一瞬,眼角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——不是伤疤,不是血污,而是一种……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像另一个灵魂,在他皮下眨了眨眼。
他呼吸一顿。
阿荼察觉不对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只看见自己的倒影。“怎么了?”
陈烬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水面,直到那黑影消失。
然后他慢慢站直,虽然腿还在抖,但站起来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 finally 开口,声音低,“就是……觉得这账,还没清完。”
阿荼皱眉:“什么意思?反噬都压住了,你还想干嘛?”
陈烬没答。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,往泉里一扔。
石头落水,没声。
连个涟漪都没有。
他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这井……不想让人走。”他说,“它还在等什么。”
阿荼听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握紧锤子。“你是说……还有人得死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摇头,“可能不是死,是换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或者……是我变了。”
他这话刚说完,远处山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像鼓。
又一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
节奏缓慢,却越来越近。
阿荼脸色变了:“哪来的?”
陈烬没动,只是盯着泉面。
倒影里,他的眼睛动了动。
那一道黑影,又闪了一下。
他抬手,抹了把脸,挡住左眼那道疤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听着……不像咱们这边的鼓。”
阿荼还想问,他却突然抬手制止。
两人静立原地,听着那鼓声一记记敲过来,越来越清晰,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。
陈烬慢慢蹲下,手指蘸了点地上的血,在青石上画了个圈。
圈中央,点了三点。
“如果真是新麻烦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那就让它来。”
他抬头,看向裂谷上方。
月光照不进来。
可他知道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