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的膝盖还在发抖,像踩在刚熄火的炭堆上,一动就烧得骨头疼。他撑着青石慢慢坐起来,后背贴着岩壁,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,湿透的衣料黏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阿荼蹲在他旁边,手里那根铁钎还插在地上,灵火早灭了,只剩一圈焦黑的印子。
“能喘气就行。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,“刚才你跟死狗似的趴着,我都想拿锤子敲你两下试试还有没有气。”
陈烬咧了咧嘴,牙龈还泛着血味。“你要真敲了,我现在就能给你立遗嘱。”他试着抬手,指尖抖得厉害,但好歹能动,“我药囊里的辣椒粉炸弹留给你,记得别放火锅里炸,不卫生。”
阿荼翻了个白眼,一把将他胳膊甩过自己肩膀:“少贫,走不动就直说,没人嫌你废。”
他没挣扎,任由她架起自己。脚刚沾地,小腿肚猛地抽筋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阿荼闷哼一声,差点被带倒,咬牙顶住。“操,你这身子比纸糊的还脆?”
“刚扛完三成反噬,能站着说话已经算我天赋异禀。”陈烬喘了口气,额头抵在她肩头,说话热气喷她脖子,“你要嫌累,我可以躺回去等下次发作。”
“你躺,我现在就把你推进命井。”她脚步稳了稳,往前挪,“反正灰之兄长都帮你挡过一次,再来个谁谁谁说不定还能凑个轮回局。”
陈烬没接话。风从裂谷口灌进来,吹得人脑门发木。他抬头看了眼天——还是黑的,云层压得低,连星星缝都没露。可他知道,快亮了。每次反噬过去,天都会变个脸色,像是老天也累得睁不开眼。
他摸了摸腰间药囊,三个瓶子都在,没碎。又伸手碰了下左眼那道疤,干了,结了层薄痂。这伤从实验爆炸开始就跟了他三年,每次重生都不消,像是系统特意留的记号:**你看,你不是人,你是残次品。**
但他现在顾不上自嘲。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——玄龟长老残魂最后飘过的那句:“渊中有解。”
不是“或许”,不是“可能”,是“有解”。
他咳了一声,嗓子里全是血腥气。“阿荼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得去万兽渊。”
阿荼脚步一顿。“你说啥?”
“万兽渊。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,“我不去,下回反噬上来,谁都拦不住。这次是灰之兄长撑着,下次呢?你拿灵火给我续命?铁鹫靠残魂发电?”
“所以你就非得往兽族老窝钻?”她冷笑,“那边随便跳出个守卫都能把你当药材炖了。你当自己是千年老参?”
“我当自己是快烂的萝卜也得拼一把。”他挣开一点,站直了些,“我不去,才是真把你们全拖进坑里。你信不信,下次系统警报响,第一个冲上来替我的人就是你?”
阿荼猛地扭头看他,眼睛里火苗窜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手攥紧了。
他知道她听进去了。
两人僵了几秒,风更大了,卷着沙粒打在脸上。远处传来一声兽吼,低沉悠长,不像狼,也不像虎,倒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。
“走吧。”陈烬低声说,“趁我还走得动。”
阿荼没再劝。她知道这家伙一旦拿定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刚才那场反噬把他身体撕得七零八落,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——那种“老子豁出去了”的光。
她弯腰,直接把他往背上一扛。“抓紧了,摔下去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你这是劫持病患。”他趴在她背上,下巴搁她肩窝,“我要投诉你违反医疗伦理。”
“闭嘴,再废话把你丢粪坑里泡三天。”她迈步往前,脚步沉但稳。
裂谷通往荒原的小径歪歪扭扭,全是碎石和断骨。有些是野兽的,有些……看形状不像。陈烬伏在她背上,每颠一下,肋骨处就像有把钝锯来回拉。他咬着牙不吭声,手却悄悄摸向药囊,想掏颗止痛丹。
“别吃。”阿荼突然说,“你现在经脉还没稳,乱用药小心爆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干嘛?”他笑。
“你每次疼到想装没事,右手就会往药囊蹭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跟做贼似的,还总挑最辣的那瓶捏。”
“那是控魂丹,辣是副作用。”
“你管它叫副作用,我管它叫生化武器。”她顿了顿,“上次你扔一瓶,半条街的猫狗全疯了,追着尾巴转圈。”
“那说明药效强。”
“强你个头。”她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头,身子一歪,赶紧扶墙站稳。陈烬差点滑下去,手本能地搂住她脖子。
“勒死了。”她掐他大腿,“再抱紧点我就把你扔下去喂耗子。”
“耗子也得挑新鲜的。”他松了点劲,低声问,“你说……铁鹫要是还在,会不会嫌我们太慢?”
阿荼哼了一声:“他肯定站在前面叉腰骂‘废物’,然后回头把你扛起来跑。”
“那他还得嫌弃你走路姿势不对。”
“放屁,我走路特标准!工具包都摆成直线!”
“哦对,你有强迫症,炼器不成还得炸炉。”
“你再提这事我就把你焊进丹炉当把手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嘴上互损,脚步却没停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衣服猎猎响,远处那声兽吼再没出现,可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是整片荒原都在屏息。
走了约莫两个钟头,天边终于透出点灰白。陈烬从阿荼背上滑下来,脚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,他撑住岩壁稳住身形,抬头望向远处。
前方地势骤降,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深不见底,边缘布满扭曲的黑色岩石,像凝固的火焰。岩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兽文,歪斜古老,风吹过时,那些刻痕仿佛在蠕动。
“到了。”阿荼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,“这就是万兽渊口?”
陈烬盯着那道裂口,又看了看天际线。那道血光看着近,真走起来,少说还有两个时辰。他喉咙发干,低声说:“就是这儿。它不想让人进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,冷得不像自然气候,倒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的呼吸。阿荼立刻抽出铁钎,往地上一插,灵火“腾”地燃起,形成一层薄薄的火膜,隔在两人与深渊之间。
“有东西在盯我们。”她眯眼扫视四周,“地面符纹在闪,是预警阵。”
陈烬靠着岩壁,缓缓直起腰。旧伤还在抽痛,每吸一口气,肺里都像塞了玻璃渣。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指腹蹭过左眼那道疤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“管它有没有东西。”他声音低,但没抖,“来都来了,总不能掉头回去煮碗泡面当庆功宴。”
阿荼瞥他一眼:“你还想吃泡面?”
“加肠的那种。”
“做梦。”她握紧铁钎,目光锁住深渊入口,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
“往前。”他说,“一步。”
她没动,等他先上。
陈烬迈出第一步,脚踩在渊口边缘的黑石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那声音像是触发了什么,岩壁上的兽文忽然暗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风停了。
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他站在深渊入口外三步处,背后是阿荼守护的身影,前方是无尽黑暗。身体还在疼,意识却异常清醒。他知道,这一脚踏进去,就再也退不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阿荼一步跨到他左侧,铁钎横在身前,灵火微燃。
两人并肩而立,面对那吞没一切的黑口。
陈烬抬起脚,准备落下第二步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扫到岩壁角落——一块不起眼的碎石上,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匆匆留下。
他停下动作。
那划痕,是个箭头。
指向深渊深处。
他盯着那道痕,没说话,也没动。
风,又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