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又起来了。
陈烬的脚还悬在半空,第二步迟迟没落下去。他盯着岩壁上那道指甲划出的箭头,指尖发紧。这痕迹太新了,不像是风吹雨打留下的,倒像是有人刚走过去,顺手一划,给他指了个方向。
可这地方,谁会好心给他指路?
阿荼站在他左前方,铁钎插地,火膜未散。她没回头,但肩膀绷得死紧。“别愣着,要么进,要么退。”
他刚要动,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不是那种病恹恹的咳,而是像老树根被硬生生掰断的声音,干、哑、带着股地底潮气。紧接着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深渊侧壁的凹洞里挪了出来。那人披着件破旧灰袍,边缘磨得全是毛边,脚上趿拉着一双看不出原色的草鞋,手里拄着根比他还高的枯木拐杖。
“站住!”老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石,“此乃万兽渊,岂是你们随便能进的!”
陈烬收回脚,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撑住旁边一块凸起的黑石,掌心传来一阵刺骨寒意,像是摸到了冰封千年的尸骨。他没理那老头,只低声对阿荼说:“这老头哪冒出来的?守门大爷兼职阴间导游?”
阿荼冷笑:“你管他哪儿来的,挡道就得清场。”
老头却不看她,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陈烬,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什么。“你身上……有股味儿。”
“味儿?”陈烬摸了摸后颈,“我昨天没洗澡,但也没臭到引狼入室的程度吧?”
“不是汗味。”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是命债的味道。你欠的,还没还清。”
陈烬挑眉:“老头,你算命还是收债?我们有急事,别挡道。”
“急事?”老头嘴角咧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“在我这儿,急事没用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起拐杖,轻轻一挥。
没有咒语,没有符印,就那么随意一甩,可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一股劲风迎面扑来,卷着沙石和碎屑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阿荼立刻横身挡在前头,灵火暴涨,火膜瞬间加厚,发出“噼啪”脆响。
陈烬侧身闪避,动作还算利落,可旧伤没好透,腰腹一抽,脚步偏了半寸,后背“咚”地撞上一块尖角岩石。疼得他眼前一黑,牙关咬紧才没叫出声。
“操!”他低骂一句,抬手摸了摸撞的位置,指尖沾了点湿。不是血,是渗出的组织液——反噬后的肌肉还在自我修复,稍微一撞就跟豆腐渣似的。
阿荼回头瞪他一眼:“你能不能靠谱点?别每次打架都靠墙撑着,跟个老年痴呆似的。”
“我这是战略性借力。”他龇牙咧嘴地站直,“再说了,谁家守门老头出手这么狠?你见过景区保安一棍子把游客拍墙上吗?”
老头没理他们斗嘴,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。每走一步,地面的兽文就暗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的存在。他停在深渊入口正前方,正好挡住去路。
“你们进不去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万兽渊不接待活人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来观光的。”陈烬揉了揉撞痛的肩胛,“找点东西,拿了就走,不碰你的骨头架子。”
“找东西?”老头冷笑,“那你先告诉我,你是人,还是别的什么?”
陈烬一顿。
这问题不对劲。
他左眼那道疤隐隐发热,像是系统在提醒什么,可提示音没响。他只能靠自己判断——这老头,不好惹。
“我是药学生,主修丹道辅修挨揍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成绩单上写着‘活着’,应该算活人吧?”
老头眯眼:“丹师?那你该知道,有些药,不该炼;有些路,不该走。”
“我也知道有些老头,不该拦路收费。”陈烬往前半步,“让不让?不让我就当你默认同意了。”
他作势要冲。
老头不动,只是将拐杖往地上一杵。
轰——
整片岩壁震了一下,裂缝中腾起一圈灰雾,像是某种阵法被激活。陈烬脚步一顿,眼角余光扫见地面符纹正在发烫,泛着暗红光。
“警告一次。”老头声音更低,“再进一步,我不保证你能完整退出。”
阿荼冷哼:“你威胁谁呢?我锤子还没热身,要不要给你来一套免费按摩?”
她抡起铁钎就要上,陈烬一把拽住她手腕。
“别。”他摇头,“这地方不对劲,符纹是活的,他在借地势压人。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?跟他唠家常,混个VIP通行证?”
“试试讲道理。”他松开手,看向老头,“我们真有要紧事。你不让进,总得给个理由吧?”
“理由?”老头嗤笑,“你连自己为啥来都不知道,问我要理由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烬声音沉下来,“我来找能救命的东西。再不来,下次反噬上来,我不死也得废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是来赌命的?”
“算是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赌命的人,往往最先死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烬点头,“但我身后还有人等着我回去。我不赌,他们就得替我赌。”
老头沉默片刻,忽然抬头看向深渊内部。那里漆黑一片,连风都不往里吹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喃喃,“多少人想进来,都说自己有急事。可最后呢?骨头堆成山,魂都没剩一口。”
“我不是他们。”陈烬说,“我不抢你的地盘,也不动你的东西。我就拿一样,拿了就走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但有人告诉我,只有这儿有。”
老头眼神一凝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快散的残魂。”他没提玄龟长老的名字,“临走前说了句‘渊中有解’。”
老头浑身一震,拐杖猛地顿地。
“胡说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谁让你来的?谁给你的信号?那箭头——是不是你刻的!?”
他指向岩壁角落,正是那道指甲划痕。
陈烬皱眉:“我第一眼看见就是那样。你要觉得是我干的,我现在就能给你画个笑脸。”
老头死死盯着他,呼吸变重。过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你……见过他了?”
“谁?”
“别装。”老头冷笑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那残魂敢现身,必是动了禁术。你是他选的人?还是……他自己?”
陈烬听得一头雾水:“老头,你台词是不是拿错剧本了?我们才刚到,啥都没干,你就开始演《上古秘辛》了?”
阿荼也忍不住:“你到底让不让进?不让就说清楚规矩,别在这儿神神叨叨吓唬小孩。”
“小孩?”老头瞥她一眼,“你手里那把铁钎,沾过三十七个生灵魂火,还敢说自己是小孩?”
阿荼脸色一变:“你调查我?”
“我不用调查。”老头冷笑,“火里有怨气,工具摆得再齐,也压不住你心里的乱。你不是来帮他的——你是怕他死了,下一个轮到你。”
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陈烬眯眼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不答,只是抬起拐杖,指向陈烬胸口:“你的心跳,慢了半拍。每次重生,都在磨损寿命。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死过的人了,对吧?”
陈烬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事不能认,也不能否认。
老头却笑了:“看来我没猜错。你是‘借命’活下来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命借了,谁来还?”
“我自己还。”陈烬声音很轻,“一个个还。”
“豪言壮语。”老头摇头,“可你撑不了多久。万兽渊不是疗养院,进来了,就得按这里的规矩走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试炼。”老头终于吐出两个字,“过得了,开门;过不了,留尸。”
陈烬刚要开口,阿荼抢先一步:“等等!你说试炼?刚才还说‘急事没用’,现在又来个试炼?你这服务态度不行啊,前脚拒载后脚卖票,当自己是黑车司机?”
“闭嘴。”老头冷冷道,“你不配说话。”
“我不配?”阿荼火了,灵火“腾”地窜高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你——不配。”老头看都不看她,“你只是个看火的丫头,连自己的火都管不住,还想护着他?等他死了,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阿荼举起铁钎就要冲,陈烬一把将她拽回来。
“别上当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在激你,想让我们先动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让他继续装高人?”阿荼咬牙。
“咱们不打。”陈烬盯着老头,“但我们也不退。”
他转向老头,一字一句:“试炼是吧?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没资格谈条件。”
“我有。”陈烬摸了摸药囊,“我可以现在就走,也可以进去——但如果你的试炼害死无辜,我保证,我会把你这身老骨头炼成丹,一颗一颗喂给你自己吃。”
老头眯眼:“威胁我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陈烬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我这种人,最擅长的就是把死人变成药材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试试看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不退。
风再次刮起,卷着灰雾在三人之间打转。地面符纹忽明忽暗,像是在等待某种决断。
老头终于开口:“你进不了渊。”
“哦?”陈烬挑眉。
“因为你还没通过第一关。”老头抬起拐杖,指向陈烬撞过的那块岩石,“看见那道裂痕了吗?那是三年前一个闯渊者留下的。他死前,用尽最后力气,在上面刻了三个字。”
陈烬走近几步,眯眼看去。
岩石表面确实有道细缝,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。缝隙边缘,隐约能看出三个歪斜的字迹:
**别信我**
他心头一跳。
阿荼也看到了:“这什么意思?警告后来者?”
老头不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陈烬盯着那三个字,忽然笑了:“所以……第一关是什么?读谜语?”
“是选择。”老头声音低沉,“信,还是不信。”
“信谁?”
“信我。”老头说,“或者,信那三个字。”
陈烬看着他,又看看那道裂痕,最后笑了:“老头,你知道最烦哪种NPC吗?不说任务要求,光扔谜语,还非得让人二选一。”
“这不是游戏。”老头冷冷道,“这是命。”
“巧了。”陈烬拍拍衣服上的灰,站直身体,“我的命,从来就不按别人写的剧本走。”
他迈出一步,正对老头。
“我不信你,也不信那三个字。”
“我只信——我能活着走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