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灰沉沉的天地,风雪交加。
长城以南,从晋北往东南方向去的路上,一支由流民和乞丐组成的逃荒队伍,疏稀散乱地走在广袤苍凉的荒原间。雪花毫无目的四处散落,想要掩盖这些疲倦的人,却又无力地落在地上,似乎放弃了初衷,懒得再去理睬这些如枯草残灰般的生灵。
这队伍里的人衣衫褴褛,浑身上下满是脏污,寒冷和饥饿如同无形的皮鞭,驱打着他们机械地、跌跌撞撞地走着。他们没有目的地,只求上天在这路的尽头,给他们施舍一点尚能入口的东西,至少能像个兽儿般的存活下去。
“娘,走累了就上车歇歇,路还远着嘞。”
队伍之中,有个身板宽厚的男人转过头来,向后喊了一声。他正弓着腰,拉着一辆板车,一根绳索斜挎在身上,已经绷得僵直。他看着有三十多岁的样子,红黑色的脸膛上被冷风吹出了许多皴纹,因为没有遮寒的帽子,只好用一条毡布缠在面孔两边,在下颌处打了个结,好护住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的耳朵。
“还能走,儿别挂记,”跟在板车后边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婆回了一声。
“娃叫你,你就去上车歇着!”旁边一个裹着粗布短袄的老汉吼吼着说。
“俺不是怕娃累着!”老婆婆怼了回去。
车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小伙子说道:“没事,娘,你上,俺和哥一起推。”说着,他叫停了板车,搀扶着老婆婆迈上车去。
板车上堆放着几个麻布口袋、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残破木箱,一床摊开的棉被,后面还挂着一口少了一角的铁锅。老婆婆上车之后,半躺在被子里,拉车的汉子回身过来,伸手把老婆婆腿脚处的被褥拉盖严实了。
老婆婆却拉开了被子,向里面望了过去。
“可怜的娃……”
她嘟囔着说道。
被子里盖着的,是一个蓬头垢面、满身脏污的乞丐。
这小乞丐萎靡地瘫卧在被子的一角,脸上满是脏污,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。他的眼瞳浑浊,没有一丝的神采,空洞洞地如同死人一般,只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天光。
看老婆婆坐稳当了,半大的小伙子从后边推起车板,喊了声:“哥,走嘞!”这架车继续行进了起来,车轮压在路面的冰雪上,发出“嘎叽嘎叽”的响声。
年轻人推着车,向身旁的老汉嘟囔道:“爹,非要捡上个又瘫又傻的陌生人?走了这几天,白费了许多力气!”
老汉叹了口气:“都是可怜人,救了又怎的,也是条命嘞……”
小乞丐躺在车上,却好似对周边没了感应,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。
“娃?”“娃?”老婆婆轻轻推了推他,又叫了几声,那小乞丐却没有丝毫回应,只是在口中喃喃不停地说着什么,老婆婆俯下身子,才听清楚,他是在不停地重复着“这是哪儿?”“我是谁?”这两句话,忽然那,小乞丐又惊呼了一声: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他……”说着就侧过了身去,没了声音,露出后脑上一块渗在脏乱发髻中的血迹,血污夹杂着发丝纠缠在一起,如同一块粗毛毡一般。
“怕是活不了几天了……老天呀……”
老婆婆脸上满是悲悯,喃喃说道。一阵冷风吹过,几缕灰白色的发梢在老婆婆的头顶翻卷起来。
02
又连着走了几日,就到了河间府边上的望河县。
望河城是个偏僻地方,却早已被战乱撕扯得七零八碎、城不像城。好在比起毫无遮挡的荒野,众多的残垣断壁总能为人们遮挡些风寒。
冬天的平原,阳光多少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温度,比起北边山岭间吹进骨头的寒风,总归要和煦几分。尽管如此,饥寒疲惫的饥民们却再无气力走下去了,他们分散在城里,蜷缩在每一处可以晒到太阳的墙根下。他们已经筋疲力尽,如果再没有食物,就只好静静地坐在墙角,等待死亡的来临。
老汉一家也幸运地找到了一处背风朝阳的残墙。然而老婆婆却病倒了,虚弱地站不起身来。
无奈之下,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去城里讨饭食,想拿回来给老婆婆吃,连着几天下来,却所获寥寥。一家人焦急不已,担心再找不到口粮食吃,老婆婆就坚持不下去了。
这天夜里,一家人挤在角落里,小儿子却怎么也睡不着觉,他听着老爹已经发出了鼾声,就轻轻捅醒了哥哥,给他使个眼色,让他随着自己去到了一边。
“哥,俺心里急得慌,怕再没吃的,娘就不行了……”小儿子小声说,
“俺也急,那明天咱们再加把劲儿,多去几个地方。”老大闷声说道。
“怕是难呀,这光景,谁家有余粮给别人……”小儿子摇了摇头,他望了眼还在沉睡的老汉,然后说:“俺今天在城头那边看到一处场所,也许能挣到些钱财,好去给娘买点饭食药汤……”
“啥地方?”老大吃惊地问道,
“卖人的地方,”小儿子把嘴凑到老大耳朵边,轻轻说道。
老大眼光中闪出些许恐慌,
小儿子继续说:“咱们明天一早去看看,那儿人多,问问有没有人要买捡来的那个傻子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不好吧?一条人命嘞……爹知道了,不得气得打死人……”
“咱先去看看再说,你想,那个傻子跟着咱家,迟早要饿死,要是有个富庶人家把他买了去,也许还能活,老娘也有救了,两头儿都好,是不?”
“听着是这个理儿……可爹……”老大还是满眼的迟疑。
“明儿个一早,咱俩先去看看,先不给爹说就行了……”小儿子对他说,
老大木呆呆地点了点头。
次日,天色晦暗阴沉,这兄弟二人一早就到了老城楼前一处宽阔空地。这里人流颇多,不但有许多乞丐流民,还有些本地的乡民,喧嚣之中,时不时地听到抽泣喝骂之声。
跟着人群走进去,可以看到不少衣衫破烂的饥民坐在泥泞的地上,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,披着破布衣衫抵抗着时不时吹过的寒风。再向里走,坐在路边、头上插着枯草的人也多了起来,大多是些妇孺孩童,偶尔也有给自己插上草标的男子。放眼望去,人人皆是瘦骨嶙峋,两眼空洞的如死人一般。
“大哥,你行行好,把这妞领走吧!”一只手抓住了老大又脏又破的衣角,一个发髻蓬乱的女人用枯井般的眼睛望着他,“俺这妞看着瘦,喂饱了可不孬,能干活,会生孩子……”
老大被这女人吓得一窜,挥手打开她拉着自己的手,脸上满是惊慌。
那女人却没死心,嘶哑着嗓音向他呼喊:“一袋粟米,只要一袋粟米……”
在她的旁边,是一个满脸蜡黄的女童,看不出死活,正斜靠在母亲的肩膀上,几根插在头上的野草,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着。
“小贰,咱们还是走吧?这地方有些渗人!”老大声音有些发颤,
“哥,俺也有点怕……再向前走走,咱们就回去……”小儿子似乎也没了底气,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两人战战兢兢地向前再走了一会儿,心中愈发恐惧,就准备转身回去了。这时,却有个人从后边上来,在小贰的肩头拍了一下,
03
“两位兄弟,是来买人还是卖人的?”
那人问了一声。
兄弟二人回头望去,见这说话之人裹在一件皮袄中,眼睛像两片削尖的枣核,眼光快速地左右游移着,苍白的面孔上却挂着有些做作的笑意。
见他兄弟二人脸上露出疑惑,那人说道:“在下姓皮,人们都唤我‘皮经纪’。我受东家委托,要给他家里买几个人口,可惜这市场上好货不多,两位兄弟要是来卖人的,不妨给我说说。”
“卖的!卖的!俺家有人要卖!”小贰听了心中一喜,等不及他哥哥说话,就径直回话过去了。
“人在哪儿?带我去看一眼?”皮经纪又问,
“却没带来这市场……”小贰一慌,怕对方没了兴致,又连忙讲起家里那个少年乞丐的样子,却没说那孩子又瘫又傻的事。
“果真如此?”皮经纪眯缝着眼睛,瞅着他哥俩诚惶诚恐的样子,“也好,我便跟你们去看一眼。”他说道。
三人便离开了这片市场,一路走回了一家人休憩的地方。
到了之后,皮经纪先瞥了一眼躺在杂物中,盖着被褥的老婆婆,随口问道:“这是你家老娘?”随后跟着兄弟俩来到板车前,掀开被子,查看躺在那儿的小乞丐。
只端详了几眼,皮经纪便变了脸色,“这是个无用的废人,却不是你们说的那样!”
小贰慌了手脚,忙解释道:“这个小兄弟只是受了伤,老爷你看,他身体其实强壮得很,等伤长好了,却是个难得的好把式。”
皮经纪冷哼一声,上前捏了捏小乞丐的臂膀,又问了句:“这人不是你们家里的吧?”
“俺爹从一个破庙里捡到的……”小贰讪讪地回答。
皮经纪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们要卖多少钱?”
小贰哥俩互相望了望,“一两银子吧,老爷你看行不?俺们要钱给娘买药……”
“给不了!”皮经纪径直拒绝了,
“这么差的货色,最多也就两斤粟子!”
见兄弟二人脸上犹豫,皮经纪又说,“我是善心的人,看你家有个病倒的老娘,才和你们说个价格。这人是个瘫子,又有病,就是两斤粟子,东家也不一定要!”
他又瞥了小贰一眼,见他满脸的犹豫,又说道:“这样吧,你们明天把他带到市场来,我叫东家来看一眼,买就买了,不买也没办法。”说完之后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老爷”老大忽然叫住了他,问道:“不知东家把人买去,是要让他做什么活计?”
“那是东家的事!你明日去问他!”皮经纪答了一句,头也不回,径直走了。
兄弟二人合计了一个晚上。最终还是下了决心,把小乞丐拉去市场给那东家看。
第二天,他家老汉走后,老大就背起了小乞丐,跟着小贰去了市场。他们也学别人的样子,找了处地方,给小乞丐头上插了两根枯草。可惜一个上午下来,果然是问者寥寥,偶有来询价的,也都嫌弃这乞丐又傻又瘫,没有什么用处。
一直等到了下午,终于,那个叫皮经纪的来了,身后还跟着几个人,兄弟二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,忙跑上去叫他。
“人带来了?”皮经纪问了之后,就带人走了过来,把小乞丐指给身后的人看。又对着兄弟二人介绍,这位就是东家。
小贰和他哥望向那位东家,却被吓得心中一跳,这东家张的十分骇人,面如白纸、眼窝深陷,眼中满是红色的血丝。他蹲下身子,伸出瘦如枯骨的手指,在小乞丐的肩腿上捏了几下,起身后却摇了摇头,说了句,“还不如个老妇人……”
兄弟二人原本还想着如何去和东家讨价还价,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没了底气。
皮经纪上去和东家耳语了两句,然后拿起一个袋子,回过身来对兄弟二人说:“这里是三斤粟米,东家说了,只值这个价,行便行,不行就算了。”
老大还在犹豫,小贰却一把抢过了装粟米的袋子,忙不迭地打开看了一眼,又伸手抓了一把,放在唇边尝了一下,然后说道:“罢了,卖给你们。”
那东家向后边挥手,叫跟班的过来把小乞丐抬走。
“且慢!”有些恍惚的老大却喊了一声,问向那东家:“敢问老爷,这小兄弟随你去了,将来让他干些什么?”
皮经纪脸色一沉,呵斥了一声:“卖都卖了,还问什么!”
那东家却一挥手,阻住皮经纪说话,自己向老大回答:“不瞒你,带回去当作‘菜人’用。”
“啥人?”老大没有听得明白,
“菜,种菜的‘菜’。”皮经纪抢过话去,帮着解释了一句。
“到底卖是不卖!”皮经纪又逼问了一声,伸手把那袋米抢了回去。
小贰也急了,把大哥推到了一边,又赔着笑对皮经纪说:“卖的、卖的、休要跟我哥啰嗦……”说着又伸手把那袋粟米抢了回来。
那东家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支使着跟班的抱起小乞丐,转身走了。
看着他们的背影,老大却还在嘀咕着问:“他刚才说的是啥?什么叫菜人?”
“管他作甚!种菜也罢,放羊也罢,和我们无关了!还是赶紧把粟米拿回去,给娘煮煮喝了!”
小贰说着,拉起他哥,急急忙忙回家去了。
04
回来之后,兄弟二人却看到他家老爹也回来了,正四处翻找着什么。
“车上那个娃咋不见了?”
见他两个回来了,老汉径直问道,脸上颇显焦急。又看他二人拎着个袋子,又问道:“这袋子是?”
小贰知道隐瞒不住了,就把刚才卖了小乞丐的事说了一遍。
老汉听着,脸色就变了,
当听到把人卖去当了“菜人”,这老汉惊得浑身哆嗦,瞪眼大骂:“你两个天杀的畜生,怎做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,是要遭雷劈呀!”
小贰被吓得心慌,想要插嘴,老汉却听不下去,他脸色涨得通红,怒骂道:“天杀的畜生!快走,赶紧去把人要回来!”
“爹,咱也不是故意挑了个坏人家,再说,那个小孩跟着咱家,迟早也活不成……还是先把米煮了给娘喝口吧,先救娘嘞。”小贰有些不甘地说。
老汉转回头骂道:“你说的屁话!那袋子里装的是米粮?那是人的骨髓血肉!你娘吃了能活,不怕以后有鬼来找你?”
小儿子嘟嘟囔囔地说:“俺是行孝……”
老汉又劈头盖脸地骂了句:“行孝个屁!你可知那‘菜人’是什么意思?你咋不把你自己的肉割下来给你娘吃?把个不相干的娃卖去,那是造了天大的孽!老天能饶了你?全家都得跟着你下十八层地狱!我去救那个瘫娃子,也是在救你!”
老汉一脸惊急,骂声没落,就抄起那袋粟米,慌慌张张地往卖人的地方赶去,老大小贰也只好跟在后边,一起去了。
可是,到了之后,他们来回找了几遍,却哪里还有少年乞丐的影子。